那两只女鬼尖啸一声,从墙壁上弹开,堪堪避过这一剑。
方启收剑转身,目光紧紧锁定那两道在客厅中飘忽不定的白色身影。她们的速度极快,在狭小的空间里左冲右突,试图寻找他的破绽。
可方启不会给她们机会。
他脚下步伐展开,身形在客厅中穿梭,手中桃木剑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指向那两只女鬼的要害。
“嗤——!”
一剑划过,左边那只女鬼躲闪不及,被剑锋扫中手臂。金光与阴气碰撞,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她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剑痕,冒出缕缕白烟。
“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暴退。
右边那只女鬼见姐姐受伤,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她尖啸一声,从侧面扑向方启,直取他的咽喉!
方启早有防备。他身形微侧,轻松躲过这一击,同时反手一剑,削向她的腰际。
剑光闪过,那女鬼惨叫一声,被剑锋扫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然后便从墙上滑落,摔在地上,魂体明灭不定,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左边那只女鬼尖叫一声,不顾自己手臂上的伤势,疯了一般朝方启扑来。
方启不闪不避,手中桃木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金光骤然暴涨。
“铛——!”
女鬼的利爪与剑身相撞,迸出一声脆响。金光与阴气激烈碰撞,那女鬼惨叫一声,被震退数步,十指焦黑,冒出缕缕白烟。
方启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一步跨上前,左手探出,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按在墙上。
右手桃木剑横在她颈侧,剑身上的金光灼烧着她的魂体,发出“嗤嗤”的声响。
那女鬼被他掐着脖子按在墙上,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摔在地上的那只女鬼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向方启,想趁机直抓他的后背。
方启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剑柄精准地砸在她肩头。
“砰!”
那女鬼闷哼一声,被砸得跪倒在地,魂体剧烈颤抖,再也爬不起来。
方启收回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那只女鬼,又看了看被自己按在墙上那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给过你们机会。”
“你们自己不珍惜。”
他收紧手指,掌心的法力又重了几分,已经隐约能看到电光闪烁。
“看在阿友叔的面子上,我跟你们好好说话。”方启盯着她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可你们偏偏要试我的耐心。”
“现在,该送你们——”
话音未落——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正是阿友。
“手下留情!!!”
方启眉头一皱,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
他转头看向阿友,询问道:“阿友叔?你怎么来了?”
阿友扶着门框,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被方启按在墙上的女鬼,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另一只,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小子,”
“能不能…能不能放了她们?”
方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有松手,只是看着阿友,等他的下文。
阿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叹了口气:“我方才…不是有意试探你的。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茅山传人。”
他指了指那两只女鬼,无奈道:“这两只东西,在这栋楼里住了好些年了。”
“方才我就想——这小子要真是茅山传人,应该有几分本事。要是连这两只东西都发现不了,那也就是个骗子,住两天打发走就是了。”
他苦笑了一下,摊开手:“可我没想到…你一刻钟的功夫都没用,就把她们收拾成这样了。”
方启听完,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那女鬼踉跄着从墙上滑下来,跌坐在地上。方启收起桃木剑,转过身,看着阿友。
“阿友叔,你想怎么处置她们?”
阿友犹豫了一下:“我想超度了她们?你可能不知道,她们也是可怜人——”
方启看着阿友那张难得正经的脸,他也确实知道这两个双胞胎很可怜,最终点了点头。
“好。既然阿友叔开口了,那便超度吧。”
阿友明显松了口气,连忙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这才转身走到那两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女鬼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她们,叹了口气:“你们俩,在这儿也待了够久了。该走了。”
两只女鬼抱在一起,抬头看着他,眼中满是茫然。
阿友没再多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
“进来吧。”他把罐子放在地上,退后两步,“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送你们上路。”
两只女鬼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方启,似乎还在犹豫。
方启看着她们,淡淡道:“怎么?还想多待几天?”
两只女鬼浑身一颤,再不敢犹豫,化作两道白烟,钻进了陶罐里。
阿友上前,将罐口重新封好,又在上面贴了张新的符纸,这才站起身。
“行了。”他把罐子小心地捧在手里,转头看向方启,“小子,跟我来。”
方启跟着阿友出了门,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一扇虚掩的门,这便是阿友的房子了。
阿友走进屋子,然后来到供桌前,把手里那个新罐子放在最边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三根香,点燃,插在罐前的香炉里。
“先在这儿待着。”他对着罐子嘟囔了一句,“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送你们走。”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方启依言坐下。
阿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他。
“小子,你怎么这么厉害?”
方启被他问得一愣:“什么?”
“那两只女鬼。”阿友弹了弹烟灰,“她们在这栋楼里住了好些年了。我试过,单凭我一个人,可收不了她们。倒不是打不过,是她们怨气太重,我那点本事,超度不了。”
他说着吗,眼神复杂的看着方启:“可你呢?一刻钟的功夫都没用,就把她们收拾得服服帖帖。还有那雷法——”
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我方才在门外,看见你掌心那团雷光。那种东西,据我所知,早就失传了。”
方启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阿友叔,你说的“失传”是什么意思?”
阿友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也不太清楚。”他缓缓开口,“也是听我父亲说过几句。茅山当年也是大门大派,弟子遍布天下,可后来——”
“一夜之间,差点毁于一旦。”
方启的心猛地揪紧了。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追问道:“一夜之间?毁于一旦?阿友叔,具体是怎么回事?”
阿友摇了摇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父亲也不清楚。他只说,那一年,茅山总坛出了大事。一夜之间,道场被毁,弟子死伤大半,许多传承就此断绝。”
“后来剩下的弟子四散各地,有的还了俗,有的隐姓埋名,有的像我祖上这样,传了几代,本事也剩不下多少了。”
方启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茅山总坛,一夜之间,道场被毁,弟子死伤大半。
那师父呢?大师伯呢?千鹤师叔、四目师叔、鹧姑师叔他们呢?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问:“阿友叔,你还知道什么?比如,那场劫难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是什么人干的?茅山后来怎么样了?”
阿友摇了摇头,把烟蒂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不知道。我父亲都不知道的事,我上哪儿知道去?”
他站起身,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那些陶罐,声音低了几分:“我小时候还当故事听,后来长大了,也就忘了。这年头,僵尸都绝迹了,符箓也没用了,谁还在乎茅山当年发生了什么?”
方启沉默了。
阿友见他这副模样,倒是先笑了:“怎么?你不是茅山传人吗?这些都不知道?”
方启摇了摇头,老实答道:“我确实不知道这些。”
他当然不知道。
他来自民国,来自那个茅山还鼎盛,师父还年轻,大师伯还是代理掌门的年代。
他怎么会知道后面发生的事?
阿友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追问,只是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那你这个茅山传人,是怎么来的?师父没跟你提过这些?”
方启想了想,打了个哈哈,主要这东西没法解释:“我师父…不太爱说这些。他教我的都是本事,门规,戒律。至于茅山的历史,他提得少。”
阿友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行,我信你。”
他把烟叼在嘴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灯上,若有所思地说:“不过,你方才那话倒提醒了我。你说你来这里,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方启点了点头,他知道阿友叔这是在试探他,但他没必要隐瞒,也没必要撒谎。
“我确实不知道。”他认真道,“但我隐约觉得,我来这里,恐怕就是要找答案的。”
“答案?”阿友皱起眉头,“什么答案?怎么说得这么玄乎?”
方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可能是我想多了吧。阿友叔,不说这个了。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方启坐直了身体,看着阿友,询问道:“茅山遭遇变故,那龙虎山呢?龙虎山怎么样了?”
阿友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皱得更紧了。
“龙虎山?”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回忆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有些事需要证实。”方启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继续追问,“阿友叔,你知道什么吗?”
阿友沉默了片刻,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了。
“龙虎山啊……”他缓缓开口,“似乎也遭劫了。”
方启心头一沉,追问道:“也遭劫了?具体是怎么回事?”
阿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具体我就更不清楚了。我父亲都没提过几句,只说当年不光茅山,龙虎山也出了大事。两边差不多是同时遭的劫,一夜之间,都元气大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叹了口气。
“这些事,都过去几十年了。知道的人本来就少,活到现在的就更少了。你问我,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些。”
方启坐在桌边,眉头紧锁,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茅山遭劫,龙虎山也遭劫。两边差不多是同时,一夜之间,元气大伤。
这绝不是巧合。
有人在同时对付两大宗门。
而且那人——或者说那股势力——有足够的实力,在一夜之间重创茅山和龙虎山。
这简直不敢想。
方启忽然想起张茂三和黑衣人她们说的话,他们的背后有人。
在此之前他们一直怀疑是龙虎山,现在看来可以排除了。
而一个能在一夜之间重创两大宗门的幕后主使,可不简单啊!
大师伯的儿子石少坚,是他收买的棋子。那女鬼小丽,是他布下的暗桩。那尸傀阵,是他设下的杀局。那件下毒的衣服,是他精心准备的致命一击。
若不是他方启提前察觉,用玉佩碎片扰乱了气息,若不是他引开了那些尸傀,大师伯恐怕真的会死在那个镇子上。
大师伯一死,茅山群龙无首,那幕后之人便可趁虚而入。
届时,茅山千年基业,恐怕真的要毁于一旦。
而幕后之人如此精心谋划对付两大道教圣地,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到此处,方启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还只是他的推测,需要证实。
可他现在身处九十年代的港岛,民国时期的茅山,远在近百年之前。
他要怎么证实?
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在电影里出现过的人。
驱魔警察。
风叔。
如果这是港岛,如果这是九十年代,那么风叔很可能也存在。
他是茅山嫡传,手里还有一件很厉害的法器——八卦镜。
据说那面八卦镜是茅山祖师传下来的,能照妖显形,能破邪诛魔,更能感应天地气机。
如果能找到风叔,如果能借他的八卦镜一用,或许能找到回去的路。
或许能知道当年茅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许能知道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方启的眼睛亮了起来。
阿友靠在窗边,见方启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凝重,一会儿恍然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小子,你在想什么呢?脸色变来变去的,跟唱戏似的。”
方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阿友叔。就是想到了一些事,需要去证实。”
“证实?怎么证实?你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怎么证实?”
方启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阿友见也知道他是不愿意说,也不纠结,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几张纸币,走回来,往方启面前一递。
“喏,拿去。”
方启低头一看——是几张皱巴巴的港币。
他抬起头,看着阿友。
阿友把纸币塞进他手里,语气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别磨叽了。明天出去找份活计,别老惦记那些没屁用的玩意。到时候记得还我。”
方启握着那几张纸币,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跟阿友素不相识,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可阿友给他饭吃,给他找住处,替他垫房租,现在又给他钱。
这份恩情,太重了。
他没有推辞,因为他确实需要这笔钱。
他把纸币小心地收进怀里,郑重道:“阿友叔,多谢。这钱,我一定还。”
阿友摆摆手,转身又走到柜子前,拉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走回来,往方启怀里一塞。
“这些我不穿了,放着也是占地方。看你也没衣服换,晚上洗了换上这些吧,出去也不会太扎眼。”
方启低头看了看怀里——是几件旧T恤和几条旧裤子。
他把衣服抱在怀里,再次道谢:“阿友叔,多谢。”
阿友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隔着烟雾看着方启。
“行了,别谢了。”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小子,方才在2442你肯给我面子,放了她们,这份情,我记着。”
方启笑了笑,摇头道:“阿友叔言重了。那两只女鬼尚未害人,超度她们也是应该的。我方才若不是被她们激怒了,也不会下那么重的手。”
阿友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会说话。”
他把烟叼在嘴里,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启一眼:“行了,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找活计呢。”
方启应了一声,抱着那几件旧衣服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阿友叔。”
“嗯?”
方启转过身,看着阿友,认真道:“谢谢你。”
然后出了门,沿着走廊走回2442。
身后,阿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叹了口气。
“茅山传人…”他喃喃自语,摇了摇头,“这年头,还真有正儿八经的茅山道士啊。”
他转身回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