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座歇脚的小亭。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放着一壶凉茶,显然是山上准备的,给上山的人解渴。
九叔没有停,继续往上走。方启也只好跟着,虽然腿已经有些酸了,但看师父脚步稳健,他也不好意思喊累。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山道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正中的大殿最为气派,殿前的石阶上铺着汉白玉,两旁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
大殿的门敞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香烟袅袅,供奉着三清祖师的神像。
九叔站在殿前,看着那熟悉的建筑,脸上露出一丝敬畏。
方启站在他身后,也仰头看着那座大殿,心里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大殿里,隐约能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九叔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冠,抬脚朝大殿走去。方启深吸一口气,连忙跟上。
两人刚走到殿门口,就看见一个中年道士从里面迎了出来。
那道士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方正,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道袍,腰悬令牌,气度沉稳。
他一见九叔,脸上便露出笑容,拱手道:
“林师弟,你可算来了。大师兄方才还念叨你呢。”
九叔拱手回礼:“刘师兄,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刘师兄笑着摆摆手,目光落在方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奇询问:“这就是你那个大弟子?方启?”
九叔听到师兄询问自己徒弟,高兴的点点头,说话的语气里都有些骄傲起来:“正是。”
方启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方启,见过刘师伯。”
刘师兄笑着点头:“好好好,果然一表人才。大师兄在里头等着呢,快进去吧。”
九叔点点头,带着方启往里走。
大殿里香烟缭绕,除了正中供奉着的三清祖师神像,两侧是茅山历代祖师的牌位。殿内站着几个道士,都是上了些年岁的,穿着各色道袍,气度不凡。
而在这些人中间,站着一个人。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那目光落在九叔身上,微微点了点头。随即,那目光便移到了九叔身后的方启身上。
方启心头一热,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弟子方启,拜见大师伯!”
石坚微微颔首,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来了?”
接着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多礼。”
方启直起身,就见石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满意之色都快溢出来。
“嗯,精气神不错,比上次见你又沉稳了许多。看来你师父把你教得很好。”
九叔站在一旁,听着大师兄夸自己的徒弟,嘴角压都压不住,却还要故作矜持地摆摆手:
“大师兄谬赞了,可别夸这小子了,不然尾巴都上天了。”
石坚瞥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而是转过身,目光扫过大殿内站着的几位同门,朗声道:
“诸位师兄弟和长辈,我给你们介绍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殿内几个道士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落在方启身上,有好奇,也有审视。
石坚指了指方启,郑重道:“这位,便是我当年在乱葬岗救下的那个婴孩——如今林九师弟座下开山大弟子,方启。”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道士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方启一番,眼中露出几分惊讶:
“哦?这就是当年那个孩子?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石坚点点头,对方启道:“阿启,这位是你赵师伯祖,茅山刑堂长老,管着咱们山上的规矩。”
方启心头一凛,连忙行了一个大礼:“弟子方启,见过赵师伯祖!”
赵师伯祖捋了捋胡须,笑着点头:“好好好,一表人才,比你师父年轻时候强多了。”
九叔在旁边嘴角抽了抽,却不敢说什么——这位赵师伯祖是长辈,他小时候没少被这位师伯教训。
石坚又指向另一位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老道士:“这位是你孙师伯祖,管着咱们山上的外务,山下那些事,都是他在操心。”
方启又行礼:“弟子见过孙师伯祖。”
孙师伯祖笑眯眯地点头,目光在方启身上转了一圈,赞道:“嗯,根基扎实,气度沉稳,林师侄收了个好徒弟啊。”
九叔这下嘴角彻底压不住了,却还要强撑着谦虚:“孙师伯过奖了,过奖了。”
石坚没理他,继续介绍。
“这位是你李师伯祖,管着山上的丹房,你日后要是缺什么丹药,找他便是。”
“弟子见过李师伯祖。”
李师伯祖是个瘦高个,看着有些严肃,此刻却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嗯,有空来丹房坐坐。”
石坚又指向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道士:“这位是你周师伯祖,管着山上的藏经阁。你想看什么书,找他借。”
周师伯祖朝方启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目光里也带着几分善意。
方启一一见礼,态度谦逊,礼数周全,引得几位师伯祖纷纷点头。
石坚介绍完一圈,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人群后方,穿着一身杏黄道袍,面容刚毅,目光炯炯有神,正含笑看着方启。
方启一眼就认出了他,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之色:“千鹤师叔?!”
千鹤道长笑着走上前,拍了拍方启的肩膀:“阿启,又见面了。”
石坚在一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故意提高了声音:
“千鹤师弟,你来得正好。正好让诸位师伯、师叔听听,阿启这孩子,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千鹤道长闻言,脸上笑容更深,转向在场的诸位长辈,朗声道:
“诸位师伯、师叔,我千鹤这条命,就是阿启救回来的。”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几位师伯祖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讶。
千鹤的本事,他们最清楚不过——“茅山大将,道坛先锋”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能让他说出“救我一命”这种话,这少年到底做了什么?
千鹤道长继续道:“两年前,我接了趟官差,护送一具皇族僵尸北归。途经高树林时,天降暴雨,雷电交加,那铜棺引雷,僵尸破封而出——”
他说到此处,声音低沉了几分:“那僵尸雷电淬体,凶威滔天。我与四个徒弟拼死抵抗,却相继受创,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就在那时,阿启出现了。”
千鹤道长的目光落在方启身上,眼中满是感激:
“他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却敢独自面对那等凶物。他以火符阻敌,赠我佛珠与桃木剑,更冒死引走僵尸,为我们师徒争取了一线生机。”
他转向在场众人,声音掷地有声:“若不是阿启,我千鹤师徒五人,早已命丧高树林。此等胆识,此等心性,此等恩情——我千鹤铭记于心,此生不忘!”
殿内一片寂静。
赵师伯祖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孙师伯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李师伯祖、周师伯祖,还有那几个一直没说话的老道士,全都愣在原地,看着方启的眼神,从惊讶变成了震撼。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独自面对雷电淬体的皇族僵尸,还从它手里救下了千鹤师徒五人?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这话是从千鹤嘴里说出来的。
千鹤这人,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不说大话,更不会在这种场合信口开河。
赵师伯祖第一个回过神来,看着方启,目光复杂:“好小子,有胆识!有担当!”
孙师伯祖也跟着点头,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诚:“难怪坚儿这么看重你,果然不是一般人。”
李师伯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千鹤可不是随便轻易说此生不忘的人啊,想必当时远比他说的要凶险。”
周师伯祖没说话,但看着方启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认可。
九叔站在一旁,听着千鹤师弟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把方启的功劳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太长脸了,太爽了。
他清了清嗓子,想说两句谦虚的话,可张了张嘴,却发现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千鹤师弟说的都是事实,他总不能太凡尔赛了吧?
最后,他只是轻轻“咳”了一声,故作淡定地点了点头:“这孩子,也就是运气好。”
方启被千鹤师叔这么一夸,又被诸位师伯祖这么看着,脸都有些发烫,连忙摆手:
“师叔言重了,弟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若不是师叔与几位师弟拼死消耗那僵尸的凶威,弟子也绝无机会。这份功劳,弟子不敢独吞。”
千鹤道长看着他这副谦逊的模样,更是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功不居,有恩不图报,这才是修道之人的本分。阿启,你很好。”
石坚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他走上前,拍了拍方启的肩膀,朗声道:“好了,都别站着了。阿启远道而来,让他先歇歇。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散去。
赵师伯祖临走前,又看了方启一眼,笑道:“小子,有空来刑堂坐坐,我那儿有几本古籍,或许对你有用。”
方启连忙道谢。
孙师伯祖也笑眯眯地凑过来:“有空也来我那儿坐坐,山下那些事,你听听也有好处。”
李师伯祖、周师伯祖也纷纷点头示意,这才各自离开。
大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石坚、九叔、千鹤道长和方启四人。
千鹤道长看着方启,笑道:“阿启,你那剑法练得如何了?我这次回山,要在山上待一阵子。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找我。”
方启眼睛一亮,连忙道:“多谢师叔!弟子正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想请教师叔呢!”
千鹤道长笑着点头:“行,明天一早你来我那儿,我倒是好奇你这两年的进境。”
方启喜不自胜,连连点头。
石坚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阿启,你随我来。”
方启一愣,看向九叔。九叔微微点头,示意他跟着去。
石坚已经转身朝殿后走去,方启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殿,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棵青松,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石坚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方启依言坐下,心里有些忐忑——大师伯单独叫他来,肯定不是喝茶那么简单。
石坚端起茶壶,给方启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开口道:
“阿启,你这次回山,不光是受箓那么简单。”
方启心头一动,没有说话,等着大师伯的下文。
石坚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院中那几棵青松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沉默了几息,他才缓缓道:“阿启,你觉得,茅山这一代弟子中,谁最有希望接掌掌门之位?”
方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
他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地答道:“弟子入山日浅,对诸位师兄了解不多,不敢妄言。”
石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倒是谨慎。”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那棵青松下,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开口道:
“我欲将你当作下一代大师兄培养。”
这话一出,方启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愣住了。
下一代大师兄?
那不就是——茅山下一代的掌门候选人?!
他猛地站起身,刚要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九叔大步流星地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显然是一直在外面听着。他脸色涨红,几步走到石坚面前,急声道:
“大师兄!阿启还小,才十六岁,如何当得起这等重任?茅山同辈中比他年长的师兄大有人在,他根基尚浅,资历不足,恐难当大任啊!”
方启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跟着道:
“大师伯,弟子确实年幼,资历尚浅,不敢当此重任。况且还有少坚师兄和其他师兄在,弟子何德何能……”
他话没说完,石坚已经转过身来,目光在师徒二人脸上扫过。
“坐下。”
九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退后一步,在石凳上坐下。方启也只好跟着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石坚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楚的味道:
“少坚…”
“我已经安排他还俗了。”
九叔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少坚?还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