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冬日的枯树与灰白色的高架桥飞速向后掠去。
李长青侧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食指在膝盖上极有节奏地轻叩着。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打破了沉默。
“赵大龙这个人，做生意本分，在圈子里口碑不算坏，没想到你们俩早先还认识。”
林易靠着椅背，神色平淡地笑了笑。
“是啊，我也没想到，世界可真小。”
李长青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林易，语调低沉下来。
“不过他那片林下参的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多半是让人做局套进去了。”
林易转过头，眼中带着询问，并未贸然插话。。
李长青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冷意。
“小林，你在医院里见多了生老病死，商场上的病你见过没有？”
林易愣住，不知道对方此言何意。
李长青笑着开口。
“那你听没听过圈子里一个老说法，叫鲍鱼必须死？”
林易摇了摇头。
“愿闻其详。”
李长青向后靠进真皮座椅里，声音不高，字句却很清晰。
“这是一个专门套杀行外人的老局。”
“起局的人，我们叫他小张。”
“小张找上熟人小王合伙养鲍鱼。小张说，我在海边物色好了一块鲍鱼田，总投资一百万，咱们俩一人拿五十万，两年之后鲍鱼成熟上市，卖了大钱对半平分。小王动了心，把五十万打了过去。”
车厢内十分安静，连司机都下意识放轻了油门。
李长青继续说道。
“接着，小张拿同样的合同和话术去找小李，同样是一百万的项目，两人各出五十万，小李也同意了。”
“随后小张又去找小赵、小孙……”
李长青冷笑了一声。
“同样的戏码，他照方抓药，一口气套了十个互不相识的投资人，空手套进五百万本金。”
“拿到钱以后，小张真在海边花五十万承包了一片鲍鱼田，买来一批苗子，轰轰烈烈地雇人养起来。”
“两年里，每一个投资人过去考察，小张都开着豪车热情迎送，带他们换上胶鞋坐上渔船，亲眼去看那片波涛下密密麻麻的鲍鱼网箱。”
“十个投资人看到真金白银的产业，全都信以为真，坐在家里眼巴巴盼着两年期满收钱分红。”
林易神色微动。
“两年时间到了呢？”
李长青吐出一口气，眼神发冷。
“两年时间一到，眼看鲍鱼就要大丰收上市了，怎么办？窟窿足足有几百万，怎么填？”
“这个时候，鲍鱼必须死。”
林易看着他。
“如果鲍鱼不死，到了交割期，发起人拿不出利润来分给十个投资人，资金盘的窟窿就会彻底暴露。”
“鲍鱼不死，人就要死。”
“拿不出钱，发起人要么跳楼，要么进监狱。”
“所以，在鲍鱼成熟起网的前一天，必须来一场赤潮，或者突发水质污染，或者一场特大风暴。”
“不论用什么由头，那片田里的鲍鱼必须死绝。”
“只有死绝了，发起人才能理直气壮地摊开手，告诉所有人，运气不好，天灾难违，本金全部打了水漂。”
“实际上，那四百五十万的差额，早就被他转移了，天灾，不过是遮掩卷款跑路的借口。”
车厢里陷入死寂。
林易静静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行道树。
李长青点明了最后的底牌。
“赵大龙那片林下参，走的是一模一样的套路。”
“红头文件，林权证，郁郁葱葱的参苗，全都是做给他们这些投资人看的布景板。”
“五年期满，到了该拔参卖钱分红的时候，一场大雨，导致地势低洼的参园被泡，几百万元的人参全烂在地里。”
李长青摇了摇头。
“人参怕涝不假。”
“但几千亩的专业基地，怎么可能连基础的排水暗沟都不做？”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天灾，专门挑在上市前夕洗盘。”
林易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病在经络，尚有方药可循，病在人心，无药可救。”
“这话说的好。”
李长青点头称赞。
四十分钟后，奥迪车缓缓拐入锦江华庭小区。
林易推门下车，反手关好车门。
“李叔，今天多谢带路。”
李长青降下车窗，笑着摆了摆手。
“你也累一天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好。”
黑轿车调头驶出小区。
林易拎着装有老安宫锦盒与手抄本的深色帆布包，刷卡走进电梯，按下16楼的按键。
回到寓所。
林易换下外套，洗净双手，径直走进书房。
窗外的冬日夕阳逐渐沉落，天际泛起灰蓝色的暮色。
书房内光线渐暗。
林易拧开桌角的不锈钢台灯。
他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将老安宫锦盒放到阴凉处，又取出了那一册用褪色蓝布包裹的线装本。
本子平铺在台灯下。
林易伸出两指，轻轻翻到第四页。
“壬午年冬，大雪封山。赵家坞村，李氏子，年十二。突发高热不退，狂躁谵语。四肢厥冷如冰。脉微欲绝。”
“群医皆以白虎汤清热。余至，诊其舌苔黑而滑润，断为阴盛格阳。”
“急投大剂四逆汤加熟附片，干姜，大剂生姜……”
写到这里，纸张刚好到了右下页脚。
不知是当年被鼠咬虫蛀，还是水浸腐烂，页脚生生缺失了拇指大小的一块，墨迹在此戛然而止，后续的几味关键佐使药与具体煎服炮制之法被生生切断。
林易轻轻翻过这一页。
“一剂灌下，四肢微温，厥回脉起。三剂尽，大汗出而热退神清，起死回生矣。”
林易指尖在纸面上停住。
阴盛格阳，戴阳危候。
寻常医者见狂躁高热，便不敢用热药，唯有真正参透阴阳化育的大医，才敢在悬崖边缘下重剂四逆汤，以霹雳手段破开千载玄冰。
这分明是一份千金难买的大剂回阳救逆实操孤本，可惜偏偏在火候、配伍与炮制秘要处残缺断裂，无法复原全貌。
然而，就在他心头微叹的瞬间。
嗡。
空气中传来一道极其轻微的震颤，视线右下角的虚空猛地扭曲了一下。
原本只有在凝视患者实体时才会弹出的系统界面，主动展开。
淡蓝色的光幕在书桌上方成型。
边框边缘，泛起一层深邃的紫金色。
一行从未出现过的陌生提示，在悬浮界面中央缓缓刷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