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屋里。
正包扎着的男人听到里面的动静,又听见那阵剧烈的砸床声,整个人当场吓懵了。
林易一把把手里的棉球扔进桶里。
他连手套都顾不上摘,大步绕开椅子,猛的一把推开清创室的门冲了进去。
屋里头,孕妇抽得更凶了。
白沫子混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整张脸憋得通红发紫。
林易几步跨到床边。
他低头扫了一眼孕妇的脸。
趁着患者牙关抽动的缝隙,他看清了口腔里的情况。
舌质深红,没有舌苔。
林易伸出右手,强行压在患者乱动的手腕上。
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扣住寸关尺。
脉象在指尖跳动。
脉体绷得很紧,像按在琴弦上,跳动速度极快,滑动有力。
弦滑而数。
林易屏气凝神,眼前微微一晃,淡蓝色的光幕瞬间浮现出来。
【患者:刘玉珍,女,29岁(孕32周)】
【诊断:子痫/创伤(肝风内动,水不涵木证)】
【病机:孕期精血下聚养胎,肝阴不足,肝阳偏亢。偶受外伤惊吓,引动肝风,风阳上扰清窍发为惊厥。】
【病因权重分析:肝风内动上扰清窍(60%),外伤惊吓触发(25%),气血失和(15%)】
光幕隐去。
林易收回手,脸色严肃。
“确实是子痫。”
他看着邓锦言,声音很稳,压住了病房里的慌乱。
“惊吓诱发的重度抽搐。”
邓锦言双手按着孕妇的肩膀。
“现在上西药降压镇静吗?”
“根本来不及,风阳已经冲到头顶上了,必须马上强行平肝熄风!”
林易转头看向韩美玲。
“压住肩膀,拿压舌板,千万别让她把舌头咬烂了!”
韩美玲反应很快,她立刻从推车下层翻出一根木质压舌板,拿厚纱布裹好一头。
她瞅准孕妇牙关抽动错开的一瞬间,迅速把压舌板横着塞进了孕妇的后槽牙之间。
“塞进去了!”
韩美玲咬着牙,用全身的力气按住孕妇的两个肩膀,把她整个人按在床板上。
林易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针灸包。
手指一缕,两根三寸长的大毫针直接捏在手里。
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双手同时施针!
左手按在患者左脚背上,一二脚趾缝往后的那个窝里。
右手直接落到了右小腿外侧,膝盖骨斜下方的那个凹陷处。
太冲穴。
阳陵泉。
两根长针透过皮肤,直接刺入肌肉层。
针尖抵达气至之所。
林易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紧紧扣住针柄。
指尖发力。
大拇指退后,食指向前,针柄向左快速捻转。
退针至浅层,再次向左重捻。
白虎摇头!
这是针灸里头劲道最猛的重泻手法。
针体在肌肉深处震颤,强大的物理刺激顺着经络强行镇压上旋的肝风。
孕妇的身体剧烈挣扎。
肌肉的痉挛带来极大的阻力,针体在穴位里被绞紧。
林易的手指骨节凸起。
他必须持续捻转控针,将这股冲顶的肝阳生生拽下来。
足足过了两分钟。
林易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滚,啪嗒一声砸在口罩上。
他的两只手像生了根一样钉在患者的穴位上,一动都不能动。
但抽搐的势头,终于被这两根银针拖住了。
孕妇绷直的双腿开始出现细微的弯曲,牙关的咬合力也在减弱。
林易头也没抬。
他盯着手里的针柄,沉声下令。
“我护住气机,剩下的交给了你们。”
邓锦言和韩美玲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明白。
林易是用硬实力把最要命的关口给拦住了。
但真正的抢救,现在才刚刚开始。
孕妇依旧在床上扭动,铁床腿在瓷砖地上蹭出刺耳的动静。
姜晚站在角落里,眼睛一直盯着孕妇。
孕妇两边的咬肌抽得厉害,原本那根压舌板可能会被咬断,进而伤到口腔。
她抽出一根压舌板,顺手扯下两块纱布,动作飞快的大力缠在木片前头,裹了两层。
孕妇的下巴不断发力。
姜晚掐住压舌板这头,瞅准上下牙稍微错开的空当,手腕一使劲,横着就把包好纱布的那头塞了进去,拿出之前快要断掉的那根。
孕妇一口狠狠咬在纱布上。
木片被压得弯了弯,发出沉闷的动静,没断。
“换好了。”
姜晚后退半步,声音很稳。
监护仪上的红灯一个劲狂闪。
血压直接卡在了170/110。
这么高的血压一冲,孕妇右小腿的擦伤又崩开了。
血水混着没洗干净的泥沙,顺着腿肚子往下淌,全滴在了白床单上。
邓锦言抓起一把止血钳,直接顶在出血的地方。
钳子上能清楚感觉到血管一跳一跳的力道。
“谢文俊。”邓锦言喊了一声。
“拿白及粉和三七粉,倒上麻油调成糊送过来,快点!”
谢文俊转身跑到后面的中药推车前。
他拉开第二层抽屉,拿出两个棕色玻璃药瓶。
上面写着白及粉和三七粉。
他拔掉木头塞子,把两样药粉按照一比一的量倒进无菌弯盘里。
旁边就放着医用麻油,他拧开盖子倒了点进去,抓起一根长棉签飞快的搅和。
药粉吃透了油,很快就成了深褐色的稠糊糊。
前后不到半分钟,谢文俊端着盘子快步跑回床边。
“好了!”
邓锦言一松开止血钳,血又往外冒。
她拿过棉签,挖了一大坨药糊,厚厚的抹在伤口上。
药糊遇血,迅速发挥收敛作用。
物理封堵加上中药的药理收敛,破损的毛细血管被强行闭合。
血流止住了。
林易的双手扎在孕妇的太冲和阳陵泉两个穴位上,指头还在不停的捻着针。
白虎摇头的重泻手法十分耗力气。
林易两条小臂绷得很紧,青筋都鼓了起来。
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直接渗进了蓝色的医用口罩里。
他抬头瞅了眼监护仪,见血压总算没再往上窜,抽搐的幅度也小了些。
“羚角钩藤汤合寿胎丸加减。”
林易开口。
“清热熄风,平肝安胎。”
大方向定下来了。
站在床尾的栾鑫拔掉笔帽,开始写方。
栾鑫边写边大声念叨着方子。
“羚羊角粉3克,冲服。”
“钩藤15克,后下。”
他在病历上重重划了一条横线。
“桑叶10克,菊花10克,白芍15克,生地黄15克。”
“再合寿胎丸,菟丝子20克,桑寄生15克,阿胶10克烊化,续断10克。”
写完最后一笔,栾鑫抬起头看向林易。
“这方子行不?”
林易的手没停,眼睛还盯在针上。
“没问题。”
栾鑫在处方单子底下签上自己的名字,直接撕下纸来,拉开门就往外跑。
“我现在去配药室催!”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飞快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