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挣扎得厉害。
母亲刚按住她的左手，右手就挣脱了，食指和中指又塞进嘴里。
母亲伸手去拽。
林易抬手制止了她。
他拉开诊桌右边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根全新的木质压舌板，撕开无菌包装塑封，递到女孩面前。
“咬这个，干木头，比指甲有嚼劲，但不许往下咽。”
女孩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根淡黄色的木片，犹豫了两秒，手指从嘴里抽出来，接过压舌板塞进嘴里。
女孩的肩膀松下来了。
母亲无奈地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林易打开病历本。
“不吃饭，吃指甲，多长时间了？”
“快一个月了。”
母亲揉着太阳穴，眼底全是红血丝。
“一开始是不肯吃饭，我以为挑食，就买了进口锌片，连着吃了两周，后来发现她啃指甲，我又加了钙片。”
“还有呢？”林易追问。
“益生菌、乳铁蛋白、还有我婆婆托人从香港买的燕窝。前后后花了几千块。”
“吃进去了？”
“吃是吃了，但吃完就吐，一到饭点就哭，说肚子涨，后来有天下午，我看见她蹲在阳台上，手伸进花盆里，挖泥往嘴里塞。”
林易的笔尖停了两秒。
“她吐出来的东西，什么味道？”
母亲连点头：“酸的。那股酸臭味特别冲，衣服沾上了洗两遍都有味。”
“大便呢？”
“三四天才拉一次。干的，一粒一粒的，跟羊屎蛋一样。”
林易在病历上写下：纳差一月，异食，呕吐酸腐，便秘，三四日一行，质干如羊矢。
“把木片吐掉，给叔叔做个鬼脸，舌头伸出来。”
女孩歪着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林易。
她把压舌板从嘴里拿出来，张嘴伸舌，还做了个斗鸡眼。
林易的目光锁在舌面上。
舌体微胖，边缘有齿痕。
舌苔从中焦到根部糊着一层厚重的白腻苔，中间隐泛黄。
脾虚湿阻，积滞化热。
一个五岁孩子的舌头上不该出现的苔象。
“好了，收回去吧。”
女孩把压舌板重新塞进嘴里。
“手伸出来，叔叔摸一下。”
母亲把女孩的左手拉出来放在脉枕上。
五岁的孩子脉诊用一指定关法。
林易食指搭在腕部寸口。
脉象滑弱。
滑，代表有积滞。
弱，代表脾虚。
两个信号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
林易的目光在李梓熙身上停了两秒。
蓝色半透明的光幕在视野中浮现。
【患者：李梓熙，女，5岁】
【诊断：小儿厌食、异食癖（脾失健运，积滞内停）】
【病机：脾胃虚弱为本，过度喂养为标。补品超负荷壅滞中焦，脾不运化，食积日久化热，胃热熏蒸则生异嗜。】
【病因权重分析：喂养过度伤脾（60%），先天脾胃薄弱（40%）】
光幕收拢。
六成，喂养过度。
这个数字很扎眼。
孩子的情况并非先天问题，而是人为的。
林易放下笔，转过身面对母亲。
“别喂补品了。”
母亲张了张嘴。
林易没给她接话的空间。
“孩子的脾胃就像一个马力很小的发动机。五岁的孩子，脾胃功能本身就没发育完全。你天往里面倒燕窝、乳铁蛋白、钙片、锌片，这些高浓度的东西，它消化不动。消化不动就堵住了，堵住了就死火。”
母亲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可是……她都瘦成这样了，不补行吗？”
林易指了指女孩手里的压舌板。
“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啃指甲、吃泥土？”
母亲摇头。
“那些消化不掉的食物，在她胃肠里发酵腐败，化成了湿热。”
“你闻到的那股酸臭味，就是食物在胃里馊掉了。”
“这种情况中医叫疳积，胃里像闷着一团火，难受，她就本能地去寻找硬物摩擦，啃指甲，吃泥土，咬木头，这是身体在自救。”
“跟缺微量元素没关系。”
母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那之前……是我害的她？”
林易没接这个话头。
当务之急是治病，不是讨论责任的时候。
“那……那现在怎么办？她一天不吃饭，饿出毛病怎么办？”
“所有保健品全部停掉。锌片、钙片、益生菌、燕窝，全停。”
“从今天起，三天之内只给白米粥，拌一点盐。饿了才给，不饿绝对不喂。”
“三天？光喝粥？”
“她这种情况，三天饿不坏，但三天足够让她的脾胃歇过来。”
林易转过身，从操作台的柜子里取出一次性无菌器械包，拆开封口。
“今天不只开药，我给她扎几下手指头，把肠胃里的积滞泄出来。”
母亲看见他手里的三棱针，往后缩了一下。
“扎手指……管肚子？”
“对。这叫刺四缝。”
林易把三棱针和几根干棉签摆在不锈钢托盘里。
“专门治小儿疳积，几千年的儿科外治法。”
他从托盘里拿起酒精棉球，拉过女孩的左手。
十根手指的甲全被啃光了，甲床裸露在外面，有几根手指的甲沟还渗着血丝。
林易把左手翻过来。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根手指中节横纹的正中央，四缝穴。
酒精棉球依次擦过八个穴位，皮肤被消毒液浸润后泛出冷光。
女孩感觉到凉意，开始往后缩。
“你按住她的手腕。”
林易对母亲说。
母亲犹豫了一下，握住女儿的左手腕，用另一只手搂着孩子的肩膀。
林易左手捏住女孩的食指，拇指和食指固定住关节，绷紧皮肤。
右手持三棱针。
“梓熙，叔叔跟你说，等一下扎一小下，像蚂蚁咬一口，很快就好了，你帮叔叔数行不行？”
女孩含着压舌板，眼睛盯着那根针尖，身体绷得很紧。
“一，二……”
三没出口。
针尖点刺皮下，进二分，瞬间拔出。
整个动作不超过零点三秒。
女孩的手指猛缩了一下，鼻子里抽了口凉气，眼眶泛红，但没哭出声。
压舌板被咬得咯吱响。
林易放下三棱针，双手拇指扣在食指中节两侧，从远端向穿刺点挤压。
渗出来的液体不是红色的。
一滴黏稠的组织液从针孔里冒出来，颜色微黄偏白，带着淡淡的浑浊感。
质地比血液要稠得多，挂在皮肤上拉出细丝。
母亲凑近了看，身子往后弹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东西？”
“淋巴液和组织间液。”
林易用干棉签把黄水擦掉，继续挤压。
第二滴又渗出来，颜色比第一滴还要黄。
“中医叫疳积水。”
“孩子胃肠积滞越重，挤出来的液就越黄，越稠。”
第三滴挤出来时，颜色终于浅了一些，偏向透明。
林易松手，棉签按压止血。
“把这些黏液排出来，直接疏通手三阴经的气，肠胃的压力就能松下来。”
其余的手指，同样的手法。
固定，绷皮，点刺，拔出。
女孩这次有了预期，只是身子抖了一下。
左手四个穴位全部完成。
林易擦掉最后一点黄水，把女孩的左手交还给母亲。
“右手。”
母亲换手，把女儿的右手递过来。
右手的指甲啃得更狠。
中指的甲沟处有一圈发炎的肿胀，碰一下女孩就往回抽。
林易避开炎症区域，在四缝穴处消毒。
食指，点刺，挤压，黄水。
中指，点刺。
女孩疼得闷哼了一声，眼泪终于滚下来，含着压舌板呜呜咽咽。
林易手上动作没停，拇指稳定地挤压，一滴一滴把浊液排出来。
最后一根小指的黄水刚被棉签擦干净，女孩的肚子里发出一阵清晰的声响。
肠鸣音，咕噜咕噜，连响了三四声。
母亲愣了。
“她肚子响了。”
林易把三棱针丢进锐器盒，摘掉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
“中焦气机通了。”
他从操作台上撕下八片小方块止血贴，逐一贴在女孩双手的八个穿刺点上。
女孩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呜咽已经停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贴满止血贴的手指，把压舌板从嘴里拿出来，搁在膝盖上。
林易回到电脑前，打开HIS处方界面。
“加上内服汤药，消补兼施。”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诊室里响起。
党参6g，白术6g，茯苓9g，陈皮3g，鸡内金3g，神曲6g，炒麦芽9g，枳实3g，甘草3g。
九味药。
“党参、白术、茯苓健脾，先给胃肠一点自己运转的推力。”
林易边打字边说，语速不快。
“鸡内金、神曲、炒麦芽是消食的主力。鸡内金消肉食积滞，神曲消面食积滞，麦芽助运化。三味药把堵在中焦的东西往下推。”
“枳实3克，破气导滞，往下通。陈皮理气防壅。甘草调和。”
他按下打印键，处方笺从打印机里吐出来。
“克数很轻，水煎服，一天一副，分三次温服，五副。”
母亲伸手接过处方，眼睛在上面来回扫。
“喝完五副药再来？”
“对。”
林易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处方背面写了几个字递回去。
“回别盯着体重秤看。”
“你每天早上起来做一件事。”
他指了指女孩的嘴。
“看她的舌苔。”
“什么时候舌头上那层又黄又厚发腻的东西褪掉了，变成薄薄一层白苔，什么时候她的脾胃就算开始运转了，到那个时候，她会主动喊饿。”
母亲攥着处方，有些用力。
“不用强喂？”
“强喂就是走回老路。”
林易把笔放下。
“脾胃歇过来了，饥饿感会自己回来，你要做的就是等。”
母亲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牵住女儿的手。
“谢谢林大夫。”
女孩从椅子上滑下来，两只贴满止血贴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往嘴里塞。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易，转身走了。
门关上。
走廊里传来一阵小孩哭闹的声音，由近及远，混着别的诊室门开关的动静。
林易在电脑上录完门诊病历，点击保存。
门诊病历自动归档。
叫号器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