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光转身走出抢救室。
他推开门的一瞬间，走廊里蹲着的周凯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
他老伴也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很大。
两个人盯着赵国光的脸，嘴唇在抖。
“赵主任，我爸他怎么样了？”周凯的声音发颤。
“吃完中药，排便了，现在腹压下来了，暂时脱离危险期。”
赵国光开口，语速缓和。
周凯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后脑勺靠着冰冷的墙面，单手捂住了眼睛。
患者老伴扶着连椅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只发出一个气音。
周凯没有哭出声。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嗓子眼里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谢谢主任。”
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谢谢……”
赵国光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说。
转身回了抢救室，把门带上。
走廊里又剩下母子二人。
老太太终于蹲下来，趴在儿子肩头，无声地哭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七点。
秋天的阳光从急诊楼的窗户倾泻进来，走廊里重新恢复了白天的喧嚣。
周树躺在急诊抢救室外的留观病床上，鼻子里还插着胃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人已经彻底清醒了。
最新的CT复查报告和生化检验单传到了赵国光的工作站上。
胰周渗出较前无明显增加，腹腔积液未见扩散。
血淀粉酶：从入院时的1800UL降至980UL。
依然偏高，但上升的势头被摁住了。
CRP炎症指标开始出现拐点。
赵国光把报告看了两遍，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炎症风暴的巅峰期过去了。
这个病人救回来了。
消化内科的床位协调已经在办，转科手续走到最后一步，护士正在整理转运需要的物品。
张清山和林易在留观区外的走廊守了一夜，这会儿趁着转科前的空档，进去看了最后一眼。
周树老伴坐在床边，把昨晚的抢救经过断断续续讲给他听。
讲到中药灌下去排便的那一段，老太太的眼眶又红了。
张清山走在前面，白大褂口袋里塞着保温杯。
林易跟在半步后，手里拿着病历夹板。
周树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林易身上。
他的嘴唇还有些干裂，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眼神里有了活气。
“张主任。”
周树的声音沙哑。
张清山走到床边，翻开病历记录。
“感觉怎么样？”
“肚子还有点胀，但不疼了。”
周树顿了顿。
“昨晚的事，我老伴跟我说了。”
他看着二人，嘴角动了动。
“以前是我想得窄了，我以为中药只能在家慢吞吞调理，真到了急救要命的时候……没想到中药竟然这么厉害。”
张清山摇了摇头。
“不是中医独揽。”
“你身上这些管子，奥曲肽压住胰酶分泌，亚胺培南控制细菌感染，补液稳住电解质平衡，这些西医支持治疗一直在保你的底盘。”
“中药做的事情，是在这个底盘之上，帮你打通了那根堵死的肠管，这是大家配合着闯过来的。”
周树听完，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煽情的话。
经历过一次濒死，很多东西不需要再多表达。
张清山走上前，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周树的腕脉上。
老人的眉头微蹙起，指腹在寸关尺三部依次按过。
半分钟后，他收回手。
“脉象比昨晚松了，弦滑还在，但没那么紧绷了，热也还没退干净，肝胆那块湿气还重。”
张清山转头看向林易。
“开后续的方子，转科之后带过去，交给消化科接手的大夫。”
“大承气汤原方减量，大黄减到10克，去芒硝，加茵陈15克、栀子10克，继续清肝胆湿热？”林易接话。
张清山点头。
“可以，吃三天看，等热退干净了，让普外评估胆囊结石。”
他看向周树。
“你这个根子在胆囊，石头不取，以后还会反复发。”
“听您的。”
周树应了一声。
张清山没再多留。
他把病历本上的后续方案交代清楚，转身准备离开。
走廊里，转运床已经推了过来，护士开始核对交接单。
赵国光正站在旁边看着转运的准备工作。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刷手服，但黑眼圈还是重得很，显然没怎么合眼。
看到张清山和林易走出来，他偏过头。
“张主任。”他叫了一声。
张清山停下脚步。
赵国光的视线从转运床上收回来，落在老人脸上。
“昨天都下班了，把你们叫过来，硬是熬了一宿，辛苦了。”
张清山推了推眼镜。
“赵主任客气了，你不也熬了一宿。”
赵国光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转身跟着转运床往电梯方向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秋日上午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格一格的亮斑。
他的视野里，一行蓝色半透明字幕悬浮跃出。
【重度急性胆源性胰腺炎危象解除，阳明腑实已通，阻断全身炎症级联反应，系统判定：治疗有效，完成急症救援挑战，医道值+50，当前医道值：34505000。】
林易看了一眼，没有停步。
字幕在视野里停留了三秒，自动消散。
林易转身，跟上张清山的步伐。
老人已经走到了连接门诊大楼的那条连通走廊入口处。
地面被保洁拖得锃亮，昨晚积水的痕迹早就不见了。
张清山脚步不快，保温杯拎在手里。
“师父，忙一宿您饿了吧，我去买个早饭？”林易问。
张清山摆了摆手。
“不了，我直接回家。”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沉得厉害。
“那我送您回去？”林易说。
“不用，省中医药学会的李会长今天来江州办事，顺道接我一趟。”
张清山抬手指了指窗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诊楼前的车道上。
“你也早点回去躺一躺，老三那边你就改成明天吧。”
林易点头。
“知道了，师父。”
两人走到连廊尽头分开，张清山朝门诊楼下的车道走去，林易则往地铁站方向去。
暴雨过后的清晨，天很蓝。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意驱散了困倦。
林易背着包，走出院门，在一处小摊驻足。
“老板，来个肉夹馍，不要青椒！”
刚咬一口，一辆120救护车闪着爆闪灯，从他的身边经过，停在急诊楼前。
救护车后门打开。
随车医护直接推下担架，分诊护士上前引路。
他抬眼望去，担架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紧跟着跳下车的竟然是刘明磊。
林易咽下嘴里的馍，把剩下的半个揣进包里，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