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
林易跟在薛萍身后,穿过门诊二楼西二区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蓝色候诊椅坐满了人。
薛萍走在前面,满头银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步子不快,每经过一个候诊的病人,都会微微点头致意。
林易跟在半步之后。
他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大半个头。
走廊里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在他出现的瞬间消失了。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
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女人压低声音。
“妇科怎么来了个男的……”
林易目视前方,步伐没变。
他早有预料。
走到走廊中段拐角处,一阵抽泣声从角落里传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蹲在墙根,双臂紧紧环住小腹,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穿着一件短款的露脐装,牛仔短裤。
护士孙亚萍推着治疗车停在女孩面前,板着脸。
“哭什么哭?”
她的声音又脆又硬,走廊里好几个候诊的病人都转过头来。
“越哭肝气越郁结,你知不知道?本来三分痛都被你哭成七分了!”
女孩吓得一哆嗦,眼泪憋住了半截,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仰头看她。
孙亚萍扫了一眼女孩裸露在外的腰腹,嘴角往下一撇。
“大夏天贪凉,肚脐眼直接对着空调吹,你不痛经谁痛经?”
她弯腰,从治疗车下层的储物格里翻出一件叠好的宽大病号服,甩手搭在女孩肩上。
“漂亮能当止痛药吃吗?把衣服裹紧了!”
她嘴上骂得毫不留情,手底下的动作却没停。
接着,她熟练地撕开一张发热暖贴的包装,隔着病号服和内衣,稳稳贴在女孩小腹关元穴的位置。
最后,又从保温壶里倒出半杯冒着热气的红糖生姜水,递到女孩手边。
“趁热喝了。”
女孩捧着纸杯,愣愣地点头。
热气熏上来,鼻尖泛红,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不哭了。
孙亚萍直起腰,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林易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跟着薛萍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主任诊室。
诊室外间是诊桌和两把椅子,里间用一道浅灰色布帘隔出了一个独立的检查单间。
林易在助诊位落座。
薛萍按下桌上的叫号器。
“请1号患者到210诊室就诊。”
门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女性,短发,化了淡妆,眉心拧着。
她手里攥着挂号单,进门的一瞬间,视线扫过薛萍,又落在林易身上。
她的表情立刻变了,眉头皱得更紧。
“薛主任。”
她走到诊桌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我这个月经前乳.房胀痛得厉害,还得做检查,有个男大夫在这儿……不太方便吧?”
她看都没看林易,直接对薛萍说。
“能不能让他先出去?”
薛萍端着保温杯,吹了吹水面的热气。
她没有生气。
“姑娘,这位是咱们科的林大夫。”
薛萍的声音温和得像在跟自家闺女聊天。
“他虽然是男的,但他可是刚刚拿了省中医技能大赛的冠军,前两天还上了《江州日报》的头版头条。现在想找他看病的人,挂号都排到了下个月。”
薛萍抬头,看着患者。
“你确定要让他出去?讳疾忌医,吃亏的可是你。”
女患者愣住了。
她转头重新看了一眼林易。
年轻,面容沉稳,坐在那里翻病历,目光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她想起来了。
早上候诊的时候,护士站里确实有人在讨论报纸上的新闻。
防备心卸了大半。
“那……行吧。”
她在诊桌对面坐下,但身体仍然绷着。
薛萍放下杯子。
“别紧张,先说说症状。”
“经前一周开始,两侧乳.房胀痛,尤其是左侧。碰都不能碰。”
女患者深吸一口气。
“月经量正常,但经前特别烦躁,动不动就想发火,晚上睡不着,白天头昏沉沉的。”
薛萍边听边在病历上记录。
“饮食呢?”
“吃不下,胃口差,有时候还反酸。”
薛萍点头,合上笔帽。
“跟我进里面,我先给你做个触诊。”
薛萍起身,带着女患者走向里间。
浅灰色的布帘拉上,将检查区域完全封闭。
林易坐在外面的诊桌前。
他低下头,继续翻看患者的既往病历。
患者上次就诊记录是三个月前,当时的诊断是“经前期综合征”,开了疏肝理气的中成药。
布帘后面传来薛萍和患者低声交谈的声音。
林易的视线始终落在手里的病历上。
没有抬头。
五分钟后,布帘拉开。
薛萍和患者重新回到诊桌前坐下。
薛萍先搭脉。
三指落在患者右手腕的寸关尺上,闭眼,安静了大约一分钟。
换左手。
又是一分钟。
薛萍睁眼,示意患者伸舌。
看了三秒,收回目光。
然后,她一言不发,转头看向林易,扬了扬下巴。
林易会意。
他起身,走到患者对面,伸出右手。
“我搭一下脉。”
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患者犹豫了一秒,把手腕伸了过来。
林易三指落下。
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按在寸、关、尺三部。
指腹贴紧桡动脉的瞬间。
视野中,系统面板无声浮现。
半透明的字符悬停在患者头顶上方,像一块嵌入空气的铭牌。
【患者:周婷,女,35岁】
【证候:肝郁气滞,木横克土】
【病因权重分析:情志不遂肝郁气滞(占比70%);脾虚失运(占比30%)】
林易目光从面板上收回,落在患者的舌面上。
舌质偏淡,薄白苔,舌边有齿痕。
典型的肝郁脾虚。
他收回手。
薛萍端起茶杯。
“小林,你怎么看?”
林易思考了两秒。
“脉弦细,舌质偏淡。患者经前烦躁、乳.房胀痛,是典型的肝气不舒、木横克土。”
他语速稳。
“方选《和剂局方》逍遥散。柴胡疏肝解郁,当归、白芍养血柔肝,茯苓、白术健脾和中。再加郁金、延胡索理气止痛。”
薛萍听完,点了点头。
“思路非常清晰。理、法、方、药,分毫不差。”
她放下茶杯。
“如果去参加医师考评,你这就是标准答案。”
林易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转折。
果然。
薛萍的语气变了。
“但小林,你记着一件事。”
她从桌上翻出患者的病历,指着上面的日期。
“她今天是经前第六天。”
林易的目光落在那个日期上。
薛萍慢慢往下说。
“妇科病,是"动"的。”
“妇人以血为本。经前这一周,全身气血由表入里,汇聚冲任,准备下行。这时候血海最满,最容易气机郁而化火。”
薛萍抬起眼,目光透过老花镜看着林易。
“你用逍遥散治了郁,没错。但你压不住她这股虚火。”
林易手里的处方笔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写了一半的方子,脑海中重新调出系统面板上的数据。
病因权重分析:肝郁气滞70%,脾虚失运30%。
数据精确,指向清晰。
但系统没有标注患者当前处于月经周期的哪个阶段。
也没有提示经前期这个时间窗口下,气血运行的特殊规律。
薛萍伸手,接过林易手中的处方笔。
在方子上添了两味药。
“改用丹栀逍遥散。加牡丹皮清虚热,炒栀子泻心火。”
笔尖继续移动。
“另外。乳.房属足阳明胃经,乳.头属足厥阴肝经。你光治了肝,没通乳络。”
“加两味专药,全瓜蒌宽胸散结,青皮破气消积。”
笔落,方成。
薛萍把处方笺推回到林易面前。
林易盯着那几行新加的字迹。
牡丹皮、栀子、瓜蒌、青皮。
四味药,把他方案里缺失的严丝合缝地补上了。
薛萍转过头,看着对面那个满脸焦躁的女患者。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柔和。
“姑娘,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吧?”
女患者身体僵了一下。
“晚上别自己憋着生闷气,这方子吃下去,不光是治你的胸口疼,更是要把你心里那股邪火散出来。”
薛萍笑了笑。
“睡前泡个脚,好好睡一觉,就不疼了。”
就这么一句话。
轻描淡写,像家里长辈随口说的。
三十五岁的女患者,突然捂住了脸。
肩膀剧烈颤抖。
她没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膝盖上的挂号单上,洇开一片。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薛萍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
林易坐在旁边。
他盯着那张被修改过的处方笺,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系统能给出最精确的数据权重。
百分之七十的肝郁,百分之三十的脾虚。
但系统给不出女性生理周期的微妙变化,也给不出这直击灵魂的人文关怀。
医病,亦是医心。
对于一个长期压抑的女性,在月经来潮前六天,体内气血翻涌时,最需要的不仅仅是一张方子。
是有人告诉她,别憋着。
林易知道这就是自己需要沉淀的东西。
系统是有盲区的,而老中医的经验,填补了这个盲区。
薛萍拿起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
等女患者平复了情绪,她递过去桌上的纸巾盒。
“回去好好吃药。下次月经前一周,提前来复诊。”
女患者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起身出去了。
门关上。
薛萍靠回椅背,看着还在盯着处方笺的林易。
“想明白了?”
林易点头。
“经期辨证要跟着周期走。经前、经期、经后,用药完全不同。”
薛萍点点头。
“你底子好,悟性也高,就缺对女性生理周期节律的感知。”
“这个东西书上学不来,得在门诊一个病人一个病人地磨。”
“别着急,慢慢来。”
她按下叫号器。
“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