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云阳国际会议中心,三楼主会场。
林易在休息室眯了四个小时。
醒来时脖子僵硬,腰椎酸胀,但精神还算清醒。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大褂,袖口的折痕压得笔直。
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
前三排是省卫健委和云阳市的官员,中间几排是各地市代表队的参赛选手和带队老师,最后几排是省内各大医院的观摩团。
林易找到江州市一院的座位,坐下。
刘明磊已经在了,冲他点了下头。
王博坐在旁边,目光盯着前方的大屏幕,没说话。
主席台上,吴天明站在发言台后方。
“喂,大家安静一下。”
会场里的嗡嗡声立刻收住。
吴天明翻开手里的评审手册。
“本届全省中医技能大赛,历时七天,共设三轮实战考核。”
“现在公布最终评分规则和成绩。”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
“第一轮,急诊轻症处置,占总分20%。”
“第二轮,慢性病调理与管理,占总分30%。”
吴天明顿了一下,抬起头。
“第三轮,重症ICU抢救。”
“占比50%。”
会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重症占了一半。
这意味着前两轮的分差在第三轮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谁能在ICU里把病人从死亡线上拽回来,谁就是冠军。
大屏幕亮了。
第一个滚动出来的是各参赛选手前两轮的汇总成绩。
楚凌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第一轮急诊:19分(满分20)。
第二轮慢性病:27.5分(满分30)。
两轮合计:46.5分。
几个省院的专家微微点头。
这个成绩放在历届省赛里都是顶尖水平。
屏幕继续滚动,跳出第三轮的评分。
楚凌的重症患者是一例重症急性胰腺炎。
评审备注栏里写着:患者生命体征稳定,腹腔引流通畅,但出院前末次复查炎症因子CRP仍为28mgL(正常值<10),IL-6未完全回落,扣4分。
第三轮得分:46分(满分50)。
总分:92.5。
这个数字一出来,会场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92.5分。
即便放在省赛改制前的笔试时代,这也是一个足以碾压大多数人的分数。
楚凌坐在前排,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推了推金丝眼镜。
屏幕继续翻。
王博。
第一轮:16分。
第二轮:22分。
评审备注:慢性病调理阶段,中成药与西药联用方案起效缓慢,患者症状改善未达预期节点,扣分较多。
第三轮:37分。
评审备注:重症患者感染控制方案经历两次抗生素更换后才脱离危险期,过程中出现药物性肝损伤,虽最终转危为安,但处置效率和中医参与度不足。
总分:75分。
中游。
王博盯着屏幕上自己的成绩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低下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ICU里那七天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他想过罢赛,他亲眼看着自己开出的方案被一改再改。
他知道这75分意味着什么。
不是运气差,是功夫不到家。
屏幕翻到下一页。
001号床。
林易。
大屏幕上首先弹出的不是分数,而是两张化验单的对比。
左边,是林易接手前的数据。
密密麻麻全是触目惊心的红色向上箭头。
代表着患者当时的心脏、肝脏、肾脏全部处于崩溃边缘。
右边,是闭幕前最后一次复查的数据。
一片干净的绿色。
体温趋势图上,那条原本高高挂在39.5°C下不来的横线,像跳崖一样垂直落下,稳稳地停在了36.8°C的绿线上。
此后连续三天,波动甚至不超过0.3度。
全场安静了。
前排一个省院的老专家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死死盯着那片绿色。
这不是好转。
这是被硬生生从鬼门关里拽回来的断崖式逆转。
一个半个月里被顶级抗生素、物理冰毯轮番轰炸都没能挽回的衰竭之躯,被林易用两副中药汤剂和两根银针,给救活了。
会场里没有人说话。
吴天明看了一眼全场的反应,把评审手册翻到最后一页。
“林易。”
他的声音很平。
“第一轮急诊处置,20分。”
“第二轮慢性病调理,28.5分。”
“第三轮重症抢救。”
吴天明抬起头。
“满分。50分。”
“总分:98.5分。”
他合上手册。
“以绝对优势,斩获本届全省中医技能大赛总冠军。”
会场里先是沉默了两秒,然后掌声从后排开始,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前排,楚凌看着大屏幕上那个数字。
六分的差距。
但他知道,他和林易的差距要比这分差还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板电脑上还保存着的附子中毒文献综述,按灭了屏幕。
然后他抬起手,鼓掌。
掌声不重,但节奏稳定。
吴天明等掌声平息,继续开口。
“冠军奖励如下。”
“第一,授予林易"全省青年名中医"荣誉称号,由省卫健委盖章签发。”
“第二,其001床重度阴盛格阳抢救医案,经评审委员会全票通过,将直接收录进《国家中医核心期刊》,免审发表。”
又是一阵低声议论。
免审发表核心期刊,对一个规培期的住院医来说,这份履历的含金量堪比一篇SCI。
吴天明没有停。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这个动作林易见过。
在ICU走廊里,吴天明每次要说重要的话之前,都会做这个动作。
“此外。”
吴天明的语气变了,比刚才更慢,更重。
“今年是省赛改制的第一年。”
“为打破唯学历论的旧弊,省卫健委经专题会议审议,特批赋予本届冠军一项特殊权利……”
他看向台下。
“主治医师晋升年限豁免权。”
会场里的议论声骤然大了。
林易坐在座位上,身体没动,但眼神变了。
主治医师晋升年限豁免权。
他是本科学历。
按照现行规定,本科生规培结束后,还需要额外两年的临床工作年限才有资格报考主治医师。
而有了这个豁免权,规培一结束,他就能直接报考。
林易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出发前那天晚上,张清山坐在办公室里,老爷子态度罕见地强硬。
“这趟省赛,你必须去。”
“师父,我刚拿证,去了也是垫底。”
“我说去,你就去。”
张清山当时什么都没解释。
现在他明白了。
师父早就知道省卫健委今年要改革赛制。
他要的不是奖杯,不是荣誉称号。
而是这个豁免权。
旁边,刘明磊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声音大得前排的人都回了头。
“卧槽。”
刘明磊压低嗓门,但压不住声音里的激动。
“小林这下直接起飞了。”
“本科生规培完还得再熬两年临床才能考主治,你知道那两年有多难熬吗?”
“多少人熬不住转行了,有了这个豁免权,你规培一结束就能直接破格报考!”
他伸出两根手指。
“整整两年,凭空省了两年啊,这也太爽了。”
王博坐在刘明磊旁边。
他听到了每一个字。
整个人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医疗体制内,博士学历最核心的特权是什么?
不是高人一等的起薪,不是优先分配的科室。
是规培结束后,无年限要求,直接报考主治。
他转正进科室的第一天就盘算得清清楚楚。
等规培结束,他拿到主治资格的那天,林易还是个住院医。
职称压一头,话语权就压一头。
这是学历碾压。
是体制规则写死的先天优势。
但现在,林易用七天比赛,拿到了和他八年苦读完全对等的豁免权。
他最后那点学历上的优越感,被抹干净了。
王博看着大屏幕上的排名,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连嫉妒的力气都生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