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
江州市一院中医门诊室。
林易坐在电脑前,指尖敲击键盘,完善着上一位患者的电子病历。
最近几天因为心内科的会诊,加上整理省赛的资料,他忙得分身乏术。
为了随时掌握徐小雨这例高危病案的后期恢复情况。
他特意拜托了苏浅浅,让她每天抽空去VIP病房帮忙照看,盯紧各项生化指标。
百草枯中毒,不是洗完胃就万事大吉。
这毒药真正要命的,是后期的肺部纤维化。
突然,桌上的内线电话狂响。
林易抓起听筒。
“林医生!徐小雨情况不对,你快来病房!”
电话那头,苏浅浅的声音焦急。
林易瞳孔猛地一缩。
挂断电话。
拉开椅子。
他抓起桌上的听诊器,甚至没顾得上穿好白大褂的扣子,直接冲出门诊室。
百草枯中毒后期最怕的就是肺水肿和不可逆的肺纤维化反扑。
一旦血氧饱和度掉下来,意味着前功尽弃,毒火死灰复燃,大罗神仙也难救。
电梯停在八楼。
等不及了。
他一把推开消防通道的防火门,三步并作两步狂奔上楼。
林易猛地推开病房大门。
砰!砰!
两声脆响。
没有刺耳的监护仪报警声。
没有插管抢救的混乱场面。
漫天彩纸和金色的喷花从天而降,落了林易满头满肩。
苏浅浅手里举着一个放空的礼花筒,笑得前仰后合。
站在她旁边的,是已经脱下病号服、换上宽大蓝白校服的徐小雨。
女孩脸色恢复了红润,左手里也攥着个礼花筒。
徐小雨的父母站在病床边,满脸堆笑。
脚边放着两个收拾好的行李袋。
病房里空气安静了三秒。
林易胸口剧烈起伏。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把粘在头发上的一片红色彩纸摘下来。
目光冷冷地扫向苏浅浅。
“谎报危重体征?”
林易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苏浅浅的笑容僵在脸上。
“按照急诊科和ICU的规矩,谎报病情延误其他急救资源。”
林易理了理乱掉的衣领。
“今晚你可以连轴转,直接顶个大夜班了。”
苏浅浅吐了吐舌头,赶紧缩着脖子躲到徐小雨背后。
“这是出院惊喜嘛!别这么严肃!”
徐父赶紧走上前,双手捧着一面红彤彤的锦旗。
上面烫金的八个大字。
截断扭转,妙手回春。
“林医生,多亏了您。要不是您当初当机立断,小雨这命就没了。”
徐父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林易没推辞。
他接过锦旗,随手放在旁边的导医台上。
“既然出院了,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稍等下。”
林易从值班室拎出一个黑色双肩包。
他先是从包里抽出一张卷成筒状的精美海报。
手腕一抖。
海报展开。
上面印着涂脂抹粉、穿着亮片西装的当红男团。
林易语气平淡,目光落在徐小雨身上。
“听你爸妈说,你当初喝农药,就是因为他们撕了你的海报,不让你逃课去看演唱会,逼你复习?”
徐小雨脸一红,羞愧地低下了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旁边的徐父徐母也尴尬地叹了口气。
“海报买来赔给你,算是我兑现出院礼物的承诺。”
林易把海报递过去。
还没等徐小雨伸手接。
林易又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如砖头的书。
啪。
重重拍在床头柜上。
封面赫然印着几个大字:《5年高考3年模拟(理综版)》。
“这本题,是我给你开的最终出院处方。”
林易看着她。
“既然从死神手里把命抢回来了,就滚回去好好考你的二模。”
原本以为徐小雨这种叛逆期少女会一把抢过海报,然后对着这本枯燥的习题册疯狂翻白眼抗议。
但徐小雨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她看都没看那张曾经视若珍宝的男团海报。
她伸出双手,死死抱住了那本厚重的五三。
眼眶瞬间红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练习册的塑料封皮上。
“林医生,对不起。”
徐小雨声音哽咽。
“躺在ICU里,插着管子感觉快要被活活憋死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蠢。”
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那些明星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但你却为了我熬了几个大夜,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徐小雨仰起头,看着林易。
眼神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倔强。
“我以后不追星了。”
“林医生,你现在才是我的偶像!”
“我要考江州医科大!我也要当医生,像你一样去救人!”
病房里其乐融融。
徐父徐母对视一眼,老泪纵横,大感欣慰。
自己的女儿终于懂事了。
苏浅浅也在旁边疯狂鼓掌。
林易站在原地。
他看着徐小雨,嘴角一阵抽搐。
作孽啊。
刚把你从死神手里拉出来,你非要往学医这个火坑里跳?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这因果算是彻底结下了。
下午三点。
送走徐小雨一家后,林易被叫到了主任办公室。
张清山正拿着抹布擦拭着他那几盆宝贝君子兰的叶片。
听到门响,老头子指了指办公桌。
林易走过去。
桌面上放着一张印着省卫健委红头文件的表格——《江州省中医临床技能大赛·报名表》。
“师父。”
林易喊了一声。
“名单已经定死了。”
张清山把抹布扔进水盆,擦了擦手走过来。
他指着表格上的三个名字。
“刘明磊作为主治带队。你和王博作为参赛选手。”
张清山端起泡着枸杞黄芪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
“你们俩。一个代表咱们中医科的传统临床,一个代表学院派的数据科研。”
老头子抿了一口热水,目光隔着黑框眼镜透着深意。
“别给我丢人。”
“明白。”
林易拿起表格,转身走出办公室。
林易回到医生大办公室。
屋里显得比平时空旷。
属于周鹏的那个副主任工位,此刻已经彻底清空。
连抽屉上贴着的排班标签都被撕得干干净净。
新上任的代理组长刘明磊,正坐在角落的电脑前,默默地整理着全组下个月的排班表。
“刘哥,排班的事辛苦了。”
林易走到刘明磊桌前,打了个招呼。
刘明磊抬起头,微黑的脸上露出笑容。
“不辛苦,应该的,你今天没门诊吧?”
林易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他瞥了一眼周鹏空荡荡的办公桌,随口闲聊。
“周主任去青水县卫生院了。”
“你刚从那儿轮岗回来,那边条件怎么样?”
刘明磊停下敲键盘的手。
他认真地想了想。
“其实没大家想的那么苦。”
刘明磊声音憨厚沉稳。
“虽然是贫困县,卫生院还在半山腰的乡里,硬件设备是差了点,连台像样的彩超机都没有。”
“但是那里空气好。”
“背靠大山,景色更是没得说。”
“而且乡下患者也不多,大多是些腰腿疼、关节炎的老毛病。”
“乡亲们人都特别和善,有时候看好个病,还硬塞给你自家种的地瓜。”
林易听着,点了点头。
这对真正治病救人的医生来说,算是个修心养性的好地方。
刘明磊挠了挠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
“要说缺点嘛……”
“就是那边家家户户都养牛。”
“土路上的牛粪稍微多了一点。”
“走路得看着点脚下,踩到了容易滑。”
两人相视一笑。
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两百公里外。
江州市青水县,红星乡镇盘山土路。
一辆破旧的长途客车发出一声哮喘般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扬长而去。
周鹏孤零零地站在土路中央。
他穿着那身在市一院常穿的、熨烫得笔挺的高级定制西装。
脚踩着一尘不染的意式黑皮鞋。
右手拎着一个真皮行李包。
一阵穿堂冷风顺着山坳吹过。
卷起漫天黄土。
“咳咳咳!”
周鹏被呛得连连咳嗽,赶紧捂住口鼻。
他放下手,脸色铁青。
眯起眼睛顺着土坡往上看。
在半山腰的位置,立着两间红砖平房。
院墙塌了一半。
门口挂着一块斑驳掉漆的白底黑字木牌:青水县红星乡卫生院。
周鹏感觉血压在疯狂飙升。
他在市一院是高高在上的副主任医师。
他的号一号难求。
现在,他被发配到了这个连外卖都送不到的鬼地方。
“穷山恶水!”
周鹏咬紧牙关,面部肌肉微微抽搐。
“林易……”
“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你算清楚!”
他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一边拎着沉重的真皮包,怒气冲冲地往前迈出了一大步。
脚底落地。
突然。
周鹏感觉右脚脚底传来一阵极其松软的触感。
吧唧。
一声沉闷的水声。
不仅软。
而且还透着一股穿透皮鞋底的、刚出炉的诡异热乎劲儿。
周鹏僵在原地。
他缓缓地、机械地低下头。
视线里。
他那只擦得锃亮的手工皮鞋,此刻正严丝合缝地陷在了一大坨新鲜出炉的牛粪里。
黄褐色的汁水甚至溅到了他西装裤的裤腿上。
无人的山野间,空气分外宁静。
两秒钟后。
“啊——!!!”
一声响彻半山腰的凄厉惨叫,惊飞了树林里的几只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