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烈的掌声在会议室里足足持续了半分钟。
李为民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明远同志刚才这番话,说得好,说得透彻!”
李为民重新拿过麦克风,做着最后的会议总结,铿锵有力:
“新区的建设,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县委和市委把明远同志放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要借他这股子敢打敢拼的锐气,破开咱们新区招商引资的坚冰!”
“从今天起,不管是经发局、城建局还是财政局。凡是涉及经济统筹的工作,一律由明远同志牵头拍板!如果有谁在底下搞小动作、拖后腿,那就是在跟我李为民过不去,在跟区党工委,乃至县委的决策过不去!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底下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应和声。
随后,县委组织部副部长柯元代表组织部,发表了简短的致辞。无非是勉励新区班子精诚团结、在张明远和李为民的带领下再创佳绩之类的场面话。
“好,散会。”
随着李为民的一声宣布,这场注定要在清水县官场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会议,正式落下了帷幕。
张明远从容地收起面前的笔记本,放进公文包里。他没有去理会底下那些局长、主任们热切的目光,而是落后李为民和柯元半个身位,三人一起走出了会议室。
领导们的脚步声刚在走廊里消失。
安静的会议室里,就像是被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嗡”的一声,瞬间炸开了锅!
几十个平日里端着架子的科级干部,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唾沫横飞地交流着内心的震撼。
“我的老天爷……二十三岁的正科领导!这这这……这说出去谁信啊!”财政局的瘦高个局长摘下眼镜,一边擦着镜片上的雾气,一边连连摇头。
“别说清水县,这放眼全国,怕是也没几例吧,小张....不,张主任他就这么水灵灵的爬上去了?”
“哎,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把咱们这些前浪给拍死了在沙滩上。”
“老陈啊,真是了不得哦,我兢兢业业的干了十四年,才是个科室主任,张主任连跳三级,真是让人匪夷所思啊。”
“我看啊,就是背后有领导撑着,听说周书记很欣赏他,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什么能力,肯定是走了关系....”
“你没听李主任刚才的话吗?这叫“半步副县”,手里捏着的是新区经济的生杀大权!咱们以后这日子,怕是都要仰着这位年轻人的鼻息过喽。”
“哎,老孙。”
就在这时,规划局那个大腹便便的局长,突然转过头,笑眯眯地看向了正准备夹着包灰溜溜开溜的城建局局长,孙强。
“我记得,上个月你还是经发局一把手的时候,这位张主任,不,这位张副主任,还在你们综合办干后勤呢吧?”
规划局长故意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调侃:
“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人家转眼之间摇身一变,成了咱们新区的副总司令了。以后你这城建局的项目规划,可都得去人家办公室里盖章审批。老孙同志,作何感想啊?”
周围的几个局长也纷纷停下脚步,眼神玩味地看了过来。
官场上的人,最擅长落井下石,捅软刀子。孙强平时仗着是县长孙建国的嫡系,在新区里飞扬跋扈,没少得罪人。现在看到他吃瘪,大家自然乐得看笑话。
孙强的脚步猛地一顿。
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但他不敢发作,硬生生地将满腔的屈辱咽回了肚子里,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呵呵,后生可畏嘛。”
孙强干笑了两声,强撑着自己城建局一把手的体面:
“明远同志年轻有为,脑子活络,能拉来那么大的投资,坐这个位置也是实至名归。我们城建局肯定坚决服从管委会的领导,全力配合张副主任的工作,共同把新区的建设搞上去。”
说完这番言不由衷的圆场话,孙强再也待不下去了。他低着头,快步冲出了会议室,背影显得有些仓惶和狼狈。
直到大院里的人陆陆续续散去,关于张明远连跳三级、破格晋升的议论,依然在各个办公室里持续发酵。
中午时分。
管委会大楼一楼的宣传栏前,突然围满了人。
几个刚吃完饭的科员和主任,正指着宣传栏里刚刚用浆糊贴上去的一张大红纸,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古怪。
那是一份《关于张明远同志拟任职务的任前公示》。
“哎,你们说这事儿弄的……这叫什么名堂?”一个老科员推了推老花镜,指着上面的日期,压低了声音:
“上面明明写着公示期三天。可今天上午柯部长连正式的任命通知都宣读完了,大印都盖死了!这会儿才把公示贴出来?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嘘,你小点声!”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点、平时爱钻研政治门道的科长,赶紧拽了老科员一把。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领导路过,才凑到老科员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黑话”说道:
“老李,你在体制里干了这么多年,连这点“倒置程序”的门道都看不明白?”
“什么门道?”老科员一脸茫然。
“这叫“保护性过场”!”
年轻科长盯着那张大红纸,意味深长的开口:
“正常提拔,那是先公示后任命。公示期就是个“靶子”,谁看你不顺眼,都能往上扔两块石头,写封举报信啥的。一旦纪委介入,这提拔的事儿就得黄一半。”
“但现在呢?县委直接把程序倒过来了!先在大会上当众宣读任命,让张副主任的身份成了既成事实、铁案如山!然后再慢悠悠地把这公示贴出来。”
“这时候,就算真有哪个不开眼的,想暗地里写举报信搞小动作。他也不掂量掂量?人家现在已经是堂堂正正的副处级单位常委、正科级实权领导了!你去举报一个已经坐在位子上的领导,那就是越级告状!纪委要是没有确凿的铁证,谁敢随便去动一个刚被市委和县委双重背书的红人?!”
老科员听完,恍然大悟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
实在是高啊!
这分明是县委一把手用自己的权力,给这位年轻的副主任,硬生生地罩上了一层刀枪不入的铁布衫!
……
与此同时。
二楼,经发局项目科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拉着一半,屋子里没有开灯,显得有些阴沉。
项目科科长荀昌,瘫坐在办公椅上。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杯,整个人就像是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
他眼周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脸色蜡黄。
在华夏的行政体制中,纪委处理信访举报有着严格的流程。收到匿名举报信后,信访室会进行初步登记、筛选。如果线索模糊、没有实质性证据,通常会进行“暂存”或“了结”处理;但如果反映的问题具体、线索清晰,尤其是在干部“任前公示”期间,纪委就必须启动“初核”程序,派人暗中调查。
荀昌原本的计划很完美。只要他今天把这封信塞进县纪委的举报箱,趁着张明远的公示期发难。哪怕最后查不出什么大问题,纪委的介入,也足以让张明远的提拔无限期搁置。
到时候,常务副局长的位子,就是他荀昌的囊中之物!
他一早上就戴着口罩,换了身衣服,天还没亮就跟做贼一样,打了个夏利出租车去了纪委信访处,把自己的匿名举报信扔进了信箱里。
可现在呢?!
全完了!
县委竟然直接越过了公示期,当众宣读了任命!
张明远现在可是进入了党工委班子的区领导啊!
他荀昌的举报信就算被看到,又能掀起什么风浪?纪委敢因为一封捕风捉影的匿名信,去轻易动一个刚刚被市委组织部点名表扬的“改革先锋”吗?!
就算纪委真的受理了,一旦查下来发现是诬告。以张明远现在在新区一手遮天的权势,想要捏死他一个项目科的科长,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想到这里,荀昌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事已至此,也只能自我安慰,这封信是匿名的,别人绝对猜不到是自己写的。
“科长?”
就在荀昌沉浸在忐忑跟恐惧中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手底下的科员小曾探进头来,看着荀昌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关心了一句:
“科长,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我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下午您请个假回去休息吧,局里这会儿正乱着呢,张主任……不,张局刚上任,大家都在议论……”
“滚出去!”
小曾的话还没说完,就像是触动了荀昌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荀昌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抓起桌上的那份文件,狠狠地砸在小曾的身上,双眼血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般咆哮起来:
“议论什么?!有什么好议论的?!不用干活了吗?!滚出去!全他妈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