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防盗门沉闷地关上,将林振国挺拔的背影彻底隔绝。
刘琴手里拿着那个装着中药包和字条的黑色塑料袋,眼圈有些发红。她转过身,看着木雕泥塑般站在书房门口的方正行,忍不住数落起来:
“你说你这头倔驴,平时在外面跟那些局长县长打官腔就算了。老林是谁?那是跟你穿过一条裤子、睡过一个上铺的兄弟!大老远的跑来看你,你跟他嚷嚷什么啊!”
刘琴一边把桌上的残羹冷炙端进厨房,一边絮絮叨叨地埋怨:
“老林临走还惦记着你的老胃病,专门找省里的中医给你抓的药,连一天喝几次都写得清清楚楚!你再看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盯着你那个秘书长的位子,连自己个儿的身体都不顾惜,你对得起老哥们儿这份心吗?”
水槽里水流声哗哗作响。
方正行依旧呆立在原地,妻子的话像是一阵风,从他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在脑子里留下半点痕迹。
此刻,他的胸腔里像是有千万面战鼓在轰鸣,满脑子都是林振国临走前那句振聋发聩的怒吼:
“如果连替老百姓闯出一条活路的担当都没有,那咱们这身官皮,穿在身上不觉得臊得慌吗?!”
方正行木然地转过身,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步步挪回了书房。
他站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低头看着脚下的废纸篓。
纸篓里,那团被他亲手揉皱、扔进去的白纸,和几个沾着烟灰的烟头混在一起,显得那么不起眼。
方正行慢慢地蹲下身子。
这位在整个大川市风光无限的市委大管家,此刻却丝毫不顾及身份和体面。他伸出那双常年握笔的手,探进散发着烟油味的垃圾桶里,小心翼翼地将那团废纸捡了起来。
方正行回到椅子上坐下,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将那团纸展平、铺开。
纸上,林振国画的那些箭头、圆圈,那些关于“税收洼地”、“容缺受理”的字眼,因为纸张的褶皱变得有些扭曲,但却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烫进了方正行的眼睛里。
方正行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他错了吗?
到了他这个年纪,干到了市委秘书长这个位置,再往上走一步,那都是千难万险。行中庸之道,无为而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是体制内多少人奉为圭臬的“标准答案”。
老林就是因为他的牛脾气,因为他骨子里那种即使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依然如少年般燃烧的热血,所以才会在官场上处处碰壁。这么多年了,能力卓绝,却依然只是个党校里没有实权的副校长。
而他方正行,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步步高升,权力深重。
可是……
方正行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为什么这会儿,这脸颊上就像是被老林当众抽了十几个大嘴巴一样,火辣辣地烧着?
为什么老林没有他的权力、没有他的地位,但却活得比他坦荡一万倍?!
“是啊……臊得慌……”
方正行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渗进了鬓角的白发里。
……
下午三点,大川市中心,兰亭酒店。
这是一间隐秘性极好的高级茶室。
陈遇欢靠在沙发上,剪开一支雪茄,笑着吐出一口浓烟。
“明远,把心放在肚子里。”
他冲着坐在对面的张明远比了个“OK”的手势,语气里透着松弛感:
“我姑父那边,已经松口了。虽然他老人家没明说,但在体制内,这种“默认”,比什么红头文件都管用。最多明天,清水县武装部那个叫刘通的,肯定能接到“上级”的指示。”
“十拿九稳。”陈遇欢下了定论。
“辛苦陈少了。”
“都哥们儿,你跟我说这个干啥,不过一会晚上吃饭,你请客昂!”
张明远端起面前的雨前龙井,轻轻吹了吹浮叶,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舒缓。
搞定了刘通这关键的一票,常委会上孙建国的阻力,就算是硬生生被他劈开了一道口子。
但这还不够。
张明远抿了一口茶,目光深邃地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
地方官场的博弈,从来不是简单的加减法。就算刘通倒戈,周炳润在常委会上勉强通过了这项破格提拔的决议,如果市委组织部那边不点头,这份任命依然是一纸空文。
“现在,就看林老师那边的动作了……”
张明远在心里暗暗盘算。
他太了解林振国了。这位老校长骨子里的那种家国情怀和书生意气,一旦被点燃,那就是不死不休的燎原之势。他相信,那份“四步曲”的方案,绝对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砸在市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与此同时,清水县委大楼。
综合科办公室里,老式复印机嗡嗡的运转着,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味。
为了赶制下周全县工作推进会的汇报材料和几份紧急调研简报,县委办超过一半的科员放弃周末休息,正伏案赶稿、校对印发。
张鹏程正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一点一点地抠着饮水机底座缝隙里的常年积垢。
“哎,老王,你发现没,今天大院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啊。早上我碰见胡主任,那张脸阴得都能滴出水来。”
靠窗的办公桌前,一个端着茶杯的老科员压低了声音,像只嗅到了异样气味的老鼠,跟对面的同事窃窃私语。
“嘘!你小点声!”
对面的老王赶紧往门口瞅了一眼,拿手里的报纸挡着半边脸,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只属于机关底层的神秘兮兮:
“你昨天下午没在楼里不知道。昨天常委会开完,那动静可大了!我当时正去三楼给会议室换开水,亲耳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周书记直接摔门出来了!脸色铁青,连胡主任在后面叫他都没理!”
“嚯!”先开口的科员倒吸了一口凉气,“周书记发这么大火?孙县长在会上硬顶了?”
“可不是嘛!听说为了龙腾新区的一个人事提案,里面吵得不可开交!”老王拿指节敲了敲桌子,一副笃定的语气,“孙县长这回是寸步不让,连陈副书记都没给周书记帮腔。一把手的提案,硬生生在常委会上被撅回去了!这在咱们清水县,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
“啧啧,看来孙县长这头“坐地虎”还是稳呐。连一把手的面子都敢撅……”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正蹲在地上擦灰的张鹏程,手里的抹布猛地一顿,一滴脏水顺着抹布边缘砸在光洁的瓷砖上,溅开一朵灰色的水花。
他没有抬头,但大脑却像一台精密的离心机,疯狂地过滤、剥离着这两个老科员嘴里的碎片信息。
“龙腾新区的人事提案?”
“一把手的提议被孙建国硬顶了回去?”
“连陈立州都没帮忙?”
张鹏程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
常委会上到底提了谁,老科员们这种底层虾米绝对不可能知道。但张鹏程是个正儿八经的重点大学高材生,他的政治嗅觉和逻辑推理能力,远超这些混吃等死的老油条。
整个龙腾新区,目前最炙手可热、能让县委书记和县长在常委会上刺刀见红去争抢的人事盘子,还能有谁?
“张明远……”
张鹏程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后槽牙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绝对是他!只有张明远那种不要命的蹿升速度和嚣张做派,才会惹得孙建国拼死狙击!
而且,周炳润摔门而出,提案被撅回去,这就意味着……
张明远的晋升之路,被孙建国强行掐断了!
张鹏程慢慢地直起腰,把手里那块散发着馊味的抹布扔进水桶里。他站起身,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他沾满污垢的双手。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廉价西装、因为这几个月低声下气而显得有些佝偻的自己。
这一两个月来,他借着“张明远堂哥”这层虎皮,在综合科里混得如鱼得水。没人再敢随便刁难他,连那个势利的副主任都对他和颜悦色。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层虎皮是纸糊的!是挂在悬崖边上的蜘蛛网!
那个弥天大谎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滴答作响。一旦张明远跟科里的人说破他们水火不容的关系,他立刻就会被打回原形,甚至会死得比刚来时更惨!
指望张明远提携?那比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荒谬。张明远是一座大山,只要还在,就会死死地压在他的头顶,让他这辈子永无出头之日!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张鹏程关上水龙头,扯过一张纸巾,一点一点用力擦干手上的水渍。
既然张明远在常委会上吃了瘪,既然孙建国这位实权县长对张明远恨之入骨,甚至不惜跟县委书记掀桌子……
那他张鹏程,为什么还要继续躲在这个随时会破的假面具下面当孙子?
他张鹏程可是最了解张明远的人!
只要把自己跟张明远的关系说透,孙建国一定会接纳自己!
张鹏程把擦手的纸巾揉成一团,准确无误地掷进废纸篓里。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办公室的玻璃窗,死死地盯着走廊尽头,那间挂着“县长办公室”牌子的厚重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