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新区经发局办公楼外。
还没到四点,一楼大厅几个科室的窗户后,已经挤满了脑袋,个个脖子伸得老长。
“嘶——那车是奔驰140吧?正儿八经的“虎头奔”!”一个平时爱鼓捣车的科室小王两眼发直,手里的烟都忘了弹,“你看着车,方方正正的,真板正!你别看这车是老款大奔,整个清水县都找不出来一辆,这可是外面那些大老板的座驾!”
“港片,港片大家总该看过吧,这虎头奔就是港片里面,那些大老板的座驾!”
“难怪呢,人家这车,怎么看都比普桑有档次。”
“这车五年前就停产了,现在的新款,看起来圆润,气势上可比老款的虎头奔差远了,当年落地最起码得一两百万呢!”
“嘶......我的天老爷啊,我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钱。”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科员酸溜溜的说了一句:“都说资本家黑心,我看是真的,不黑心哪能赚那么多钱。”
“你懂个屁的行情,”旁边的老张头撇了撇嘴,一脸深沉,“看那牌照,大川市的!连咱们周书记那辆奥迪A6放在它边上,都得自惭形秽。谁这么大的排场,敢把车直接横在机关大院正门口?”
几个年轻科员凑在一起,语气里既有兴奋,又透着对于财富的向往和敬畏。
这时,经发局一楼玻璃大门被推开。
张明远夹着磨得发亮的黑色公文包,步子迈得不急不缓。
虎头奔的主驾车门“咔哒”一声弹开,穿着深色西装的李天明快步绕过车头,恭恭敬敬地拉开后座。
“张总,您请。”
“明哥,跟我不用客气。”张明远笑着点了点头,身子一低,钻进了后座。
那帮蹲在窗户后的小科员,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乖乖……原来是接张副主任的?这阵仗,简直比市里下来视察的领导还威风!”
“什么副主任,刚才那人叫他“张总”!看来咱们这位张主任,真是个通天的人物。”
“哼,之前那个王伟,一肚子坏水,撺掇咱们多使唤人家综合办的人,还闹得红了几次脸,这回头要是张主任当了新领导,咱们还能有好日子过?”
“小郑说得对,我得去综合办那边看看,有啥能帮得上忙的。”
“我也去我也去,同志们都辛苦了,能帮忙换个水也好啊。”
伴随着十二缸发动机那标志性的低沉轰鸣,虎头奔像头蓄势待发的野兽,平稳地滑出了政府大院,绝尘而去。
午四点半,大川市郊区。
陈遇欢靠在真皮座椅上,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张明远,随后摸出手机。
“喂,小姑吗?是我,遇欢啊!”
陈遇欢脸上的神情瞬间切换成了一个在长辈面前撒娇的大男孩,声音也软了下来:
“哎呀,这不最近在下面县里跑项目,忙得脚打后脑勺嘛。这不刚回市里,馋您做的那口红烧排骨了。姑父今晚在家吧?我过去蹭顿饭?”
“行,那我六点半准时到!”
陈遇欢喜笑颜开地应承着。刚想接着说一句“我带个朋友一起过去”,坐在旁边的张明远突然伸出手,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递过去一个制止的眼神。
陈遇欢何等聪明,话到嘴边立刻拐了个弯:
“好嘞,那我就自己一个人过去,您多做点饭啊,我可是饿坏了。嗯,拜拜。”
挂断电话,陈遇欢有些不解地看向张明远:“怎么了明远?不是要见我姑父吗,你不跟我一起去?”
张明远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陈少,咱们这是去求人办事,还是去跑官要官。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交浅言深,目的性太强。”
张明远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剖析着这其中的政治人情学:
“你姑父是军分区政委,堂堂正师级首长。咱们俩今天要是提着大包小包,大喇喇地登门拜访,那不叫家宴,那叫行贿。”
“更何况,我是个外人。一个地方上的小科员,跑去军方首长的家里走动,你姑父为了避嫌,就算心里想帮,嘴上也绝对不会吐口。到时候场面一僵,这事儿反而彻底没戏了。”
陈遇欢恍然的点了点头:“我倒是把这事儿想简单了,还是你脑子转得快!体制内这帮老家伙,一个个都爱惜羽毛。那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弄?”
“你去就行。”
张明远转过头,眼神笃定。
“这顿饭,你什么工作都别提。就聊家常,聊你大伯,聊你爸的身体。等你姑父喝高兴了,你再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你在清水县投资遇到了点“小麻烦”,陈家的战略级合作伙伴,需要清水县武装部刘部长说句话支持一下。”
“你记住,千万别说让你姑父去给刘通施压。你就说,你这投资可能要打水漂了,心里委屈。”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老班长护犊子,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只要他老人家觉得自己的亲外甥受了委屈,那接下来该怎么敲打刘通,就不用你操心了。”
“高!实在是高!”
陈遇欢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心悦诚服。
“那你呢?你不跟我去,在市里还有什么安排?”
张明远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前面路口左转,把我放在市委党校附近那家“老光头饭店”就行。”
陈遇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市委党校,常务副校长林振国。
张明远跟这位市委智囊之间的深厚渊源,陈遇欢早就有所耳闻。看来,自己去搬军方的救兵,而张明远,这是准备去走市委的上层路线了!
……
傍晚五点半。
市委党校后街,“老光头”苍蝇馆子。
这家店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但一到饭点,门口就停满了挂着政府牌照的奥迪和桑塔纳。原因无他,这儿的清炖羊肉是整个大川市的一绝,最受那些老派干部的青睐。
二楼最靠里的一个小包厢里。
张明远独自一人坐在油腻的圆桌旁。桌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茶叶在滚水中翻腾。
他没有点菜,半趴在桌上,静静地注视着茶杯上升腾的水汽。
在来大川市的路上,他已经把整个棋局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
他很清楚周炳润在常委会上为什么会败下阵来。不仅仅是因为孙建国的阻击和刘通的弃权,最根本的原因,是市委组织部那边没有给周炳润明确的“背书”。
在这个年代,地级市的领导们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焦虑。
加入TO后,沿海城市经济狂飙突进,而内陆像大川市这样的地方,却深陷在“国企大下岗”的泥潭里。上万的工人嗷嗷待哺,群体性事件频发。为了解决就业,各个县区都在疯狂地建“开发区”、“工业园”,搞同质化竞争,结果招不来商,大量土地被低价贱卖、闲置,政府财政被拖垮。
市里的大领导们,做梦都想找到一条既能解决下岗工人吃饭问题,又能不用政府掏钱搞定基建、拉动经济的新路子。
“没有路,那我就给你们修一条路出来。”
张明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手里攥着南安镇那一百二十七个农机厂工人的完美安置方案,攥着陈遇欢两个半亿的BOT代建合同,更攥着一套超越这个时代二十年的“产城融合、以商养政”的成熟理论。
只要把这套理论和实打实的政绩,通过林振国这位“帝师”的嘴,递到市委一把手的案头上。
那他张明远连跳三级、破格提拔为正科级局长的事儿,就不再是周炳润一个人的意志。
而是市委为了树立一个全省“经济转型标杆”,必须推出来的一个政治典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