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龙腾新区。
初冬的寒夜里,万籁俱寂,只有呼啸的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树丫。
“滋——”
“上上鲜”加工基地的职工宿舍楼里,高音喇叭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全体职工注意!全体职工注意!无论是之前的农机厂工友,还是南安镇本地招工的兄弟姐妹,听到广播后,立刻穿好衣服,到一号车间门前的空地集合!有重大事项宣布!”
陈博沙哑的声音,通过几个大喇叭在厂区上空反复回荡。
宿舍楼里瞬间炸开了锅。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楼道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抱怨声。
“大半夜的,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就是啊,明天早上还得早起分拣西红柿呢,这还让不让人睡了?”
“刚才我听住一楼的老李说,白天二号车间那边好像出事了,来了好几辆警车,陈总都跟着去派出所了!是不是厂子真出大问题了?”
“你们还不知道呢?我亲眼看到的,消防局那帮子王八蛋,可真不是个玩意儿,说话难听,到处挑刺,带队的那个还动手打了咱们陈总!”
“真的假的?这也太欺负人了。”
“陈总当时就被打的倒地不起,血流的把上半身衣服都给浸透了,老方他们没压住火,当场就跟那些人干了起来。”
“打得好!这群杂种,穿着官皮,不干人事,都说当官的是咱老百姓的公仆,这些人是把自己当太上皇了!”
“唉,都说民不与官斗,咱们都是平头老百姓,打了人,这事怕是不好过去吧,老方他们回头万一进去了,一大家子人可咋办。”
“陈总说了,不管是打官司还是干啥,有公司撑着,要我说,就不能惯着这群王八蛋。”
两百多号工人,有原农机厂的下岗技术工,也有南安镇本地招来的洗菜、搬运工。大家披着军大衣、裹着棉袄,睡眼惺忪又满心忐忑地涌向了一号车间。
空地上,几盏高瓦数的探照灯亮得刺眼。
陈博站在一个高高的木箱子上,手里拿着喇叭。他身上那件白衬衫还没换,胸口和领子上的暗红色血迹在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旁边站着同样挂了彩的老方等几个工人代表。
原本还在下面低声抱怨的工人们,一看到陈博这副凄惨的模样,声音瞬间小了下去,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大家都到齐了吧。”
陈博举起喇叭,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悲凉。
“大半夜的把大家折腾起来,对不住了。但有些话,我必须现在跟大家交代清楚。”
他环视着下面那两百多张被冻得发红、却充满期盼的脸。
“咱们“上上鲜”,从明天开始,全面停工。”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人群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停工?!陈总,这好端端的为什么呀?!”
“是啊!咱们省城的订单都排到下个月了,冷库里还压着几十吨菜呢,怎么能说停就停啊!”
“陈总,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资金周转不开了?要是不行,咱们这个月的工资先不发了,挺过这阵再说啊!”
“陈总有困难说出来,大家一起帮您出出主意,这都上有老下有小的,可不能拿这个事儿开玩笑啊。”
听着这些朴实到让人心酸的话,陈博的眼眶有些发热。这些底层老百姓要的真的不多,就是一个能按时发工资、能养活老婆孩子的饭碗而已。
“不是钱的事。”
陈博摇了摇头,举起喇叭,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
“大家也看到了我身上的血。晌午的时候,区卫生局和消防大队的人来咱们厂“突击检查”,没事找事,鸡蛋里挑骨头!不仅要给咱们开几万块的罚单,甚至还动手打人!”
“这还只是个开始!我今晚去了一趟派出所,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咱们这厂子干得太好,蒸蒸日上,挡了某些“大老爷”的财路,碍了他们的眼!”
陈博指着新区管委会的方向,咬牙切齿地说道:
“人家在上面发话了。今天查卫生,明天查消防,后天就能查税务!三天两头地来折腾咱们,这谁他妈扛得住?赚着卖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还得当受气包,我也委屈啊!”
下面的人群彻底愤怒了。
“这不是欺负人吗?!凭什么咱们老老实实干活还要受这种窝囊气?!”
“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这帮王八蛋真当咱爷们儿没脾气!回头要是再来,老子拿着扳手跟他们拼了!”
陈博摆了摆手,压下众人的怒火:
“拼?拿什么拼?人家手里捏着公章,穿着制服!咱们就是一群平头老百姓!我陈博没本事,护不住大家。我不能看着大家跟着我受连累,更不能看着厂里的兄弟再被人指着鼻子骂、按在地上打!”
“所以,我决定停工,撤资!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陈博从旁边拿过一个厚厚的账本。
“大家放心,我陈博虽然是个粗人,但绝不亏待兄弟们。这个月虽然只干了二十来天,但所有人的工资,明天财务按满月全额发放!另外,本地的乡亲多发两百块钱遣散费,农机厂的兄弟们,每人多发五百!算是我对不住大家了!”
说完,陈博对着下面的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两百多号人站在寒风中,没有一个人因为多拿了钱而高兴。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陈总……这……这就真没法子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妈抹着眼泪喊道:“咱们去找张主任啊!刚建厂那会儿,不都是张主任给咱们做主的吗?他从来不摆官架子,有他在,肯定能协调好啊!”
“咱们厂房选址,设备进场,保鲜库的合约,那可都是张主任一手弄的,咱们厂子也是张主任的心血,张主任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了?”
“找张主任!他肯定有办法!”
提到张明远,工人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附和起来。
陈博直起身,看着那一张张期盼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找张主任?没用了。”
陈博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和憋屈:
“大家伙儿还不知道吧?就因为张主任以前太护着咱们,给咱们争取待遇,得罪了上面的人!现在新区一成立,直接空降了两个局长下来。张主任已经被明升暗降,发配去管办公室后勤了,连插手咱们厂子事务的权力都被剥夺了!”
“今天这帮来找茬的王八蛋,保不齐就是刚来的王八蛋干的!他们就是要把张主任的心血全毁了,要把咱们逼上绝路,好安插他自己的人进来!”
“轰隆!”
这个消息,彻底把工人们心底最后的一丝理智给炸平了。
“草他妈的!这帮畜生!!”
“张主任那么好的官,给咱们找饭碗,他们凭什么排挤他?!凭什么打压他?!”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咱们这把老骨头,好不容易才找个安稳地方,他们这是非要把咱们逼死才算完啊!”
愤怒的骂声汇聚成不可阻挡的洪流,在厂区上空激荡。
就在这时,那个在车间里带头打架的络腮胡老方,跳上了一个废弃的铁皮油桶。
“工友们!乡亲们!都听我说!”
老方挥舞着布满老茧的大手,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突,声音嘶哑:
“咱们下岗的时候,是张主任拉了咱们一把!现在咱们在“上上鲜”干得舒坦,工资按时发,有肉吃,老板拿咱们当人看!”
“现在,这帮杂碎要把咱们的饭碗砸了,要把张主任给逼走!咱们能答应吗?!”
“不能!!”两百多号人齐声怒吼,声震夜空。
“老方,你主意多,说个章程,我们都听你的!”
“好!既然他们不让咱们活,那咱们也别让他们安生!”
老方红着眼,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头狼,发出了最决绝的号召:
“大家伙儿回去,把铺盖卷都带上!天一亮,咱们不在厂里待了!咱们去龙腾新区管委会!去县政府大院!”
“咱们去跟上面的大领导告状!去要个说法!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共产党的天底下,就治不了这群贪赃枉法的畜生!!”
“去告状!要说法!”
“对!跟他们死磕到底!”
群情激愤的怒吼声中,陈博站在高处,看着下面那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喇叭,长舒了一口气,长达数天的布局,在这一刻,达到了远哥想要的结果。
这把火一旦烧起来,足够让所有参与进来的人,引火烧身!远哥则是能趁着这股东风,乘风而起,青云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