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清水县,已经下过了第一场小雪。
一纸带着市委和县委鲜红大印的文件,就像是这冬日里的一把火,彻底点燃了南安镇政府大院。
《关于撤销清水县南安镇建制、设立龙腾新区的决定及人事任命公示》。
文件一下来,整个南安镇的大院沸腾了。
三楼的大会议室里,座无虚席。暖气片烧得滚烫,但比暖气更烫的,是在座这几十号基层干部的心。大家都知道,今天这场会,决定着他们未来几年的饭碗和官帽子。
李为民坐在主席台正中央,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也难掩意气风发。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声音洪亮地宣读着县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
“同志们!经市委批准,县委研究决定,即日起,南安镇正式撤镇设区,成立龙腾新区管理委员会,级别为副县级建制!”
“下面,我代表县委,宣布新区筹备领导班子的任命决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耳朵竖得像天线。
“任命原南安镇党委书记李为民同志,为龙腾新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副处级);原镇长王建康同志,为新区管委会副主任(副处级)……”
随着一个个名字从李为民的嘴里蹦出来,底下的人群中时不时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急促呼吸声。
“随着新区建制的升级,原镇政府下属的各大科室,也将进行全面的机构改革和升格!”
李为民翻过一页文件,继续宣读:
“原镇财政所,升格为新区财政局;原镇城建办,升格为新区规划建设局;原镇审计科,整合为新区审计监督局……”
“哗——”
会议室里终于忍不住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升格为“局”,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原本只是股级甚至连股级都不算的科室头头脑脑,只要能留在原单位,哪怕是个副职,也极有可能混上个副科级的待遇!这是体制内多少人熬白了头都求不来的机缘啊!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愁。那些被县里空降下来的干部顶了位置的老科员,只能暗自咬牙,脸色灰败。
“下面,是关于原镇经济发展办公室的改革决定。”
李为民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在张明远的身上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朗声念道:
“原镇经发办,升格为龙腾新区经济发展局。经发局局长一职,由县发改委副主任孙强同志兼任;副局长,由原县招商局科长王伟同志调任。”
念到这里,李为民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语气,才把最后半句话念了出来:
“原镇经发办主任张明远同志,改任新区经发局办公室副主任,协助局领导开展日常工作。”
话音一落。
会议室里原本的热络气氛,瞬间凝固了一下。
无数道目光,带着各种复杂的意味,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年轻身影。
张明远。
这个在南安镇乃至整个清水县呼风唤雨、一手打造了上上鲜和物流园神话的政治新星,居然在这次新区成立的盛宴中,没能分上一杯羹,原地踏步?
实权反而被剥夺了!
从手握大权、独当一面的经发办主任,变成了给空降局长端茶倒水的“办公室副主任”!名义上是保留了正股级,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叫“明升暗降”,或者叫“卸磨杀驴”!
“到底还是年轻啊。”
坐在前排的郑国强,听到这个任命,忍不住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冷笑。
他在这次改制中,虽然没能当上一把手,但也顺理成章地被提拔为新区审计监督局的办公室副主任,从一个兢兢业业二十年的老科员,变成副股级,此刻的郑国强可谓是志得意满。
不过张明远的原地踏步也在情理之中,体制内是什么地方?要熬,要讲资历,你张明远再怎么能干,说破大天也是个应届毕业生,刚进体制内,能混个副股级已经是烧高香了,还想往上跳,做梦!
他回头瞥了一眼张明远,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当初你小子不是狂吗?不是在会议上怼得我下不来台,抢了我副主任的位子吗?现在怎么样?风水轮流转!你费劲巴拉地搞出了那么大一摊子政绩,最后还不是给县里空降下来的人做了嫁衣?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小子,到底还是被上头给打压了。”
坐在郑国强旁边的是老吴。老吴这次比较惨,虽然部门升格了,但他没捞到什么实职,只是被平调到了新成立的后勤服务中心去管仓库。
他心里本来憋着一肚子火,但现在看到张明远摔得比他更惨,他那种典型的“阿Q精神”瞬间就平衡了。
“就是!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运气好办成了两件事,还真把自己当县太爷了?孙县长能饶得了他?”老吴压低声音附和着,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面对周围那些同情、诧异、甚至是嘲讽的目光,张明远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没眨一下。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愤怒或者失落,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县发改委副主任孙强、县招商局科长王伟,这两个空降下来的正副局长,全都是孙建国的嫡系人马。孙建国这是在常委会上拼了老命,硬生生地把经发局这块最肥的肉,从他张明远的嘴里给抠了出来。
“卸磨杀驴?摘桃子?”
张明远在心里轻嗤了一声。
要是这桃子真这么好摘,那这体制内的饭,未免也太好吃了。
……
“散会!”
随着李为民的一声令下,持续了两个小时的人事大会终于结束。
会议室的门一开,刚才压抑严肃气氛瞬间变成了闹哄哄的市井大集。
“哎呀!郑主任!恭喜恭喜啊!以后去了审计局,可得多关照咱们老兄弟啊!”
“李科长,同喜同喜!你这回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走廊里,刚刚获得提拔的干部们被众人团团围住,互相递着烟,满脸红光地接受着四面八方的吹捧和巴结。
这就是体制内的现实。谁手里有权,谁头上戴着官帽,谁就是爷。至于你昨天干了多少实事,流了多少汗,在新的权力格局面前,一文不值。
郑国强夹着个皮包,红光满面地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他刚跟几个老熟人寒暄完,眼角余光正好瞥见张明远正独自一人、默不作声地往楼梯口走。
他眼珠子一转,故意提高了嗓门,迈着八字步走了过去。
“哟!这不是咱们张大主任嘛!”
郑国强拦在楼梯口,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了张明远的去路。
“不对不对,瞧我这记性,现在应该叫张副主任了!办公室副主任嘛,这可是伺候局领导的关键岗位,以后咱们孙局长和王局长的茶水、报纸,可就全仰仗明远老弟了啊!哈哈哈!”
“老哥跟你说,这个岗位,可得有眼力见,不过听说这两位领导,可都是孙县长身边的老人,你往后的日子,怕是难过咯”
旁边几个平时就跟张明远不对付的老科员,听到郑大炮这毫不掩饰的奚落,也都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就是啊小张。”老吴也凑了过来,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模样,实则句句带刺,“年轻人嘛,受点挫折是好事。别看你之前在南安镇呼风唤雨的,到了新区局办,该夹着尾巴做人,就得夹着尾巴。给领导服务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所有人都以为,像张明远这种年轻气盛、曾经当众怼过郑国强的狠角色,面对这种赤裸裸的羞辱,肯定会气得当场发飙。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张明远既没有发火,也没有反唇相讥。
他停下脚步,淡淡地扫了郑大炮和老吴一眼。
“郑局长说得对。办公室是个好岗位,能学到不少东西。”
张明远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听说吴哥你被调去守仓库了?人家郑国强同志提了副股,高兴一下理所应当,你一个看仓库的,连坐办公室的资格都没有,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还有郑主任,新区刚刚成立,还是个烂摊子,事多,麻烦也多,审计监督局可是肩负重任,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那可不得了,差点忘了,你也是办公室主任,回头我还得向你请教请教,怎么当面君子背后小人,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伺候领导。”
“郑主任说话这么喜欢阴阳怪气,一看就是祖上家学渊源,从宫里出来的,伺候人这活,对您来说,不在话下才对。”
说完,张明远连多余的表情都懒得欠奉,直接撞开郑大炮的肩膀,顺着楼梯,头也不回地走了下去。
留下郑国强和老吴站在原地,脸色铁青,面面相觑。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张明远最后那句话,郑国强心里突然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