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预计二十分钟的汇报,硬生生拖延了一个小时。
从南安镇的产业布局,聊到未来五年国家对于农业税减免的政策风向,再到沿海地区“腾笼换鸟”的经济转型对内地县城的启示。张明远没有刻意卖弄,而是用最朴素的语言,将后世那些经过验证的真理,一点点拆解开来,摆在周炳润面前。
越听,周炳润眼里的光越亮。
他原以为自己今天只是破格提拔了一个“能吏”,却没想到,自己是挖到了一块真正的“璞玉”。这个年轻人的视野之宽、见解之深,甚至超过了他身边的很多处级干部。
“好,好啊。”
当时针指向十二点,周炳润才意犹未尽地停住了话头。他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着张明远,感慨道: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这些论调,要是放在市委党校的讲坛上,也是能镇得住场子的。去南安镇,屈才了,但也是去对了。”
张明远起身告辞,态度依旧谦逊:“书记谬赞了,我就是瞎琢磨,具体落地还得靠您把舵。”
走出办公楼,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张明远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带着槐花香气的空气。这一关,算是彻底过了。
他迈步向大院门口走去。
刚走到院子中间的花坛旁,迎面就撞见了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西装,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手里提着两个还在滴油的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七八个一次性饭盒,勒得手指头发白。他一边走,一边低着头骂骂咧咧:
“老不死的……吃吃吃,撑死你们……买包烟让我去,买饭也让我去……我是来写材料的,又不是来当保姆的……等老子哪天翻了身,非得让你们跪着给我端尿盆……”
正是张鹏程。
入职不到半个月,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已经被县委办综合科繁杂琐碎的勤杂工作,磨得满身戾气,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哟,这不是咱们老张家的大才子吗?”
张明远停下脚步,双手插兜,看着满头大汗的堂哥,语气平淡。
听到熟悉的声音,张鹏程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张明远那副云淡风轻、甚至带着点惬意的模样时,脸上的怨毒瞬间僵住,迅速换上了一副强撑出来的傲慢和优越感。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挺了挺胸脯,以此来维护自己作为“县委办工作人员”的尊严。
“是明远啊。”
张鹏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底气十足。
“你怎么跑县委大院来了?是来找人办事的吧?哎呀,这地方门槛高,你要是进不去,跟我说一声,毕竟我现在就在这楼上上班,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他瞥了一眼张明远空荡荡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不过你也别太指望我。我现在忙得很,全是机要大事,刚才还在跟领导研究全县的经济形势,这不,刚出来透透气。”
张明远并没有拆穿他幼稚的逞强。
他静静地看着张鹏程那张虚张声势的脸,就像在看一个小丑。
“确实挺忙的。”
张明远目光下移,落在张鹏程那个根本藏不住、还在往下滴红油的塑料袋上,嘴角微微上扬。
“忙着给领导研究中午吃宫保鸡丁还是鱼香肉丝,这的确是“机要大事”。”
“你——!”
张鹏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是被人当众扒了底裤的羞愤。
“张明远!你少在这阴阳怪气!我现在是还没上手,等我……”
“行了。”
张明远懒得听他的豪言壮语,直接打断了他。
“赶紧上去吧,再不上去,菜凉了,你们科长又要骂人了。到时候别说翻身,你连这跑腿的活儿都得丢。”
说完,张明远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侧身绕过张鹏程,大步流星地向大门口走去。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现在的张鹏程,在他眼里,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了。
“张明远!你给我等着!!”
身后传来张鹏程气急败坏的低吼,但在正午的蝉鸣声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张鹏程低着头往办公楼里冲,嘴里还在无声地咒骂着张明远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妈的,装什么装……不就是在乡下养猪吗……等老子以后当了科长,第一件事就是去南安镇视察,让你给我端茶倒水……”
他正沉浸在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中,脚下步子没看路,刚进一楼大厅,差点一头撞在一个刚从电梯里出来的人身上。
“哎呦!谁啊!没长眼……”
张鹏程下意识地就要骂娘,可一抬头,看清面前那张严肃的脸时,后半截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盒饭扔了。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县委办主任,胡大伟。
胡大伟背着手,眉头紧锁,看着面前这个衣冠不整、满头大汗、手里还提着一堆外卖的新人,眼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胡……胡主任!”
张鹏程赶紧缩回脖子,脸上迅速堆起谄媚的笑,腰弯得像只大虾米。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给科长他们送上去!刚才那个……路上有点堵……”
“堵?”
胡大伟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冷哼一声。
“让你去食堂打个饭,你去了四十分钟。这县委大院里也堵车?”
他指着张鹏程,语气严厉,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虽然这块铁他压根也没想炼。
“买个东西都磨洋工,一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还想进步?还想转正?我看你这心思根本就没放在工作上!”
“主任批评得对!是我效率太低!我检讨!我马上改!”
张鹏程吓得冷汗直流,点头如捣蒜,心里却把那几个指使他买饭的老同志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胡大伟眯起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刚才我在楼上看见,你在院子里跟那个张明远聊了半天?你们是熟人?”
一听到“张明远”三个字,张鹏程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觉得这是个在领导面前踩低别人、抬高自己的好机会。
“熟!太熟了!”
张鹏程一脸的不屑,撇着大嘴说道。
“主任,那就是我一个不成器的堂弟。从小就那德行,好高骛远,眼高手低!看着挺精明,其实一点真本事没有,肚子里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花花肠子!”
他越说越来劲,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受的气找补回来。
“您看,放着正经路不走,非要去乡镇混日子。这种人,以后也就那样了,烂泥扶不上墙!”
说完,他还讨好地看着胡大伟,等待着领导的附和。
然而,胡大伟并没有笑。
他用极其古怪、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张鹏程,就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
“不成器?烂泥?”
胡大伟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张鹏程啊张鹏程,你这双眼睛,是用来出气的吗?”
“啊?”张鹏程愣住了。
胡大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字字如雷。
“就在刚才,你那个“不成器”的堂弟,被周书记在办公室里足足留了一个小时!周书记对他那是赞不绝口!”
“而且,组织部已经在走程序了。人家不仅破格转正了,搞不好马上就要高升,去挑大梁了!”
看着张鹏程那张瞬间惨白、充满了惊恐和呆滞的脸,胡大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好高骛远?眼高手低?”
他伸出手指,在张鹏程那件还沾着油渍的西装上点了点。
“我看这八个字,用来形容你自己,倒是贴切得很!”
说完,胡大伟再也懒得多看他一眼,冷哼一声,背着手转身进了电梯。
“叮——”
电梯门关上了。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张鹏程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红油汤汁流了出来,弄脏了他那双好不容易才擦亮的皮鞋。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脏了。
脑子里只有那几个字在疯狂回荡——
破格转正……
周书记赞不绝口……
马上高升……
“这……这怎么可能?”张鹏程嘴唇哆嗦着,像是丢了魂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