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医大地下车库。
华东区急危重症论坛散场。
几百个参会的省内医疗骨干陆续取车离开。地下车库里回响着引擎发动的声音和车灯的闪烁。
陆渊拉上冲锋衣的拉链。他走在周德明旁边。没有人过来递名片或者加微信,这才是省级医疗圈真实的傲慢与矜持。他们只会记住名字,但绝不会在明面上向一个地市级主治低头。
两人走到市一院那辆老款帕萨特前。
周德明刚掏出车钥匙。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按下免提。
“老周。”
省人民医院ICU张主任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熬了大半个月的沙哑,但透着一股长出一口气的松弛。
“多西环素推下去了。一小时后体温降到38.2度,肾功能衰竭指标停止恶化。命拉回来了。”
车库里偶尔有一两辆车开过。
张主任没有说什么“陆渊真是个天才”这种廉价的吹捧。同行之间的高下,只看结果。
“老周。你手底下这把刀,比省院切得准。”
电话挂断了。
周德明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他拉开车门,看了陆渊一眼。
老头没笑。也没像爽文里那样拍着陆渊的肩膀大肆夸奖。
他只是把车钥匙插进锁孔,陈述了一个客观的战果:“这下省里拨给急诊科的专项建设经费,其他市级医院吃不掉了。上车。”
...
周六上午十点,市一院附近。
连绵的阴雨停了,路面半干。
陆渊今天休息。没穿白大褂,一身黑色的抓绒卫衣和休闲长裤。
沈芸穿着烟灰色的羊绒大衣,跟在一个穿着黄色西服的链家中介后面。
这是他们今天看的第三套房子。
一套距离市一院直线距离一点五公里的电梯两居室。房龄八年。
中介拿钥匙推开防盗门。
“陆大夫、沈律师,您二位看看这套。客厅朝南,采光无敌。房东要去外地发展,这种次新房挂牌价一百六十万,现在看中了一百四十五万就能签。首付个四十万出头,你们这公积金贷下来根本没压力。”
陆渊走进空荡荡的客厅。
他没去看那个能看风景的落地窗。
他走到大门背后,看了一眼开发商留下的弱电箱,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承重梁走向。
“不行。”陆渊转头看向沈芸,“这小区出门要过两个没天桥的十字路口。早晚高峰堵车,如果科里有群发伤急呼,我步行跑不回去。距离太远了。”
中介愣了一下。还没开口介绍绿化。
沈芸说道:“听你的。”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没有一丝留恋。
“带我们去看对面纺织厂家属院那套老破小。”
...
周一,凌晨三点四十分。
市一院急诊大厅,一号复苏室。
周末看房的那点闲情逸致,在这个点被一阵凄厉的120警笛声撕得粉碎。
救护车后门猛地弹开。
急救员推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平车冲进来。旁边跟着两个已经哭得瘫软、被人架着的父母。
“二十二岁!男!半小时前在环城路骑摩托车撞上渣土车,未戴头盔!颅底严重骨折!送来路上心跳停了一次,按回来了!”
急救员大吼。
陆渊套上手套,大步跨上平车。
男孩的一大半头骨已经凹陷变形。脑浆和鲜血混在一起,顺着耳朵和鼻腔不可抑制地往外冒。
头顶上方。
在【脑干神经中枢】的提示下,那串暗红色的倒计时字眼,像瀑布一样狂泄不止!
【00:00:10】
【00:00:09】
“三支肾上腺素静推!马上除颤!”陆渊双手死死按压在满是鲜血的胸前。
“二百焦耳!离床!”
“砰!”
无影灯下,男孩的身体猛地弹起。
但。
就在电击落下的那一秒。
【00:00:00】。
系统判定了这具身体的死亡。
陆渊停止了胸外按压。
他从口袋里掏出强光手电筒。
扒开男孩全是血污的眼皮。光柱直射瞳孔。
双侧瞳孔已经完全散大固定,扩散到了边缘。对光反射,哪怕是微弱的迟钝反射,也彻底消失了。
他拿棉签,轻微地触碰男孩的眼角膜。没有一丝眨眼和闭眼反射。
陆渊关掉手电筒。拔掉了男孩气管插管上的呼吸机接头。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男孩的胸廓没有任何起伏。自主呼吸激发试验测试为阴性。他连最后一口自主喘气的神经冲动都没了。
陆渊把呼吸机重新接上,为了维持器官的血液灌注。
他走下手术台。推开复苏室的门。
看着走廊地上哭成泪人的父母。
“瞳孔散大固定。角膜反射和自主呼吸彻底消失。脑干所有反射毁灭。”
“临床宣告脑死亡。”
...
凌晨四点二十分。
急诊护士站电脑前。
那个男孩在十八岁那年,在交警队签过自愿器官捐献的红十字会卡片。
他的父母在极其惨烈的悲痛中,颤抖着在遗体捐献同意书上签下了名字。那颗还在年轻胸腔里用机器维持跳动的心脏,即将去挽救另一个家庭。
省器官获取组织(OPO)的协调员连夜提着冷藏箱赶到急诊科。
他把工作U盘插进护士站的医网电脑。
接通并登入了华夏器官分配与共享计算机系统。那是全省乃至全国所有苦苦等待器官移植续命患者的希望池。
陆渊站在旁边。
他盯着屏幕上那排跳动的绿色光标。
由于心脏移植极高的缺血时间要求,系统默认为“同城匹配优先”。
市一院心外科的重症等待名单弹了出来。
排在第一位的。
是陆渊在一年前的急诊大夜班上,亲手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转入心外科的一个二十四岁打工小伙小赵。
他因为扩张型心肌病末期,心脏大如牛,已经靠ICU的机器和利尿剂强撑了整整半年,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他的各项终末期化验指标,早就在系统的急迫性排列中稳居盲选第一顺位。
协调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准备把脑死亡男孩的血型、组织配型和各项指标录入供体栏。
点击刷新。
就在系统比对进度的百分比跑完的那一秒。
屏幕闪烁。
陆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行一直稳稳占据着第一顺位、代表着小赵即将重获新生的名字。
在绿色的光标跳动中,硬生生地向下滑了一格。
掉到了第二位!
排在第一顺位、被计算机系统瞬间判定为“病情最危重、匹配度最高”、从而获得这颗年轻心脏绝对摘取资格的。
是一个年龄五十五岁、标注着【上周由省属特需医疗VIP中心转诊入市一院】的陌生名字。
陆渊盯着那个排名的变动。鼠标在协调员的手里僵住了。
在这个被精密算法控制的生死分配库里。没有医学奇迹的欢呼。
只有一种比手术刀更冰冷、在系统层面合法夺走一条人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