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市一院急诊大厅,八号留观床。
急诊科的空气里混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和焦躁。
八号床周围拉着蓝色隔断帘。里面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嘶吼声,不似人声。床架剧烈晃动,发出“哐当”的撞击。
陈宇脸色发青。他攥着一沓化验单和转科申请,从帘子里退出来。
陆渊站在护士站前。
他中午在更衣室,用热敷贴把拉伤的右臂强行揉开了。现在他单手翻开一本门诊病历。
“陆老师,这病号卡在咱们手里转不出去了。”陈宇走过来。那沓单子放在接诊台上。
“二十一岁。女大学生。”
陈宇翻开第一页神内科会诊记录。
“半个月前突发失眠、记忆减退。上周开始被害妄想、幻听、狂躁。今早在家里发作两次面部单侧抽搐,类似癫痫。”
“神内做了头颅CT和腰穿。”陈宇指着报告,“脑脊液压力正常。白细胞偏高。但病毒、细菌涂片全阴性。排除了病毒性脑炎。”
“神内的诊断是"急性精神分裂样发作",建议转市精神专科医院。”
陈宇翻到第二页。精神科的会诊单。
“精神科总值班看了。病人有37.8度低烧,心率110次,偶发窦性停搏。”
“精神科说这绝对是躯体器质性疾病引起的精神症状。如果当成纯精神病收进去锁着,人在病房休克猝死,他们负不了责。”
“神内说脑子没长东西,是精神病。精神科说有发烧和抽搐,是躯体病。”
陈宇看着那沓像皮球一样被踢回来的单据。
“两边都不收。家属在帘子外面,急得给导诊台磕头了。”
陆渊合上门诊病历。
他没看那两张写满推诿的会诊单。
“去看看。”他说。
...
下午两点十分。八号留观床前。
陆渊掀开蓝色的隔护帘。
病床上的女孩被四根宽大的约束带绑住手脚。她原本姣好的面容因狂躁而扭曲,嘴角挂着白沫。双眼大睁,没有焦距。
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咒骂和尖叫。
一对中年夫妻站在床边。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男人紧紧抓着床沿,眼角全是红血丝。
“大夫,我女儿不是疯子。她从小就乖,上个月刚拿了国家奖学金。我家往上查三代都没有精神病史。”
男人看着陆渊白大褂上的主治胸牌。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连我们都不认识了。神内说没查出脑炎,难道真的是中邪撞鬼了吗?”
陆渊没说话。
所有致病菌检测全阴性。头颅CT未见占位病灶。一个精神正常的成年人,确实极少在半个月内毫无征兆地爆发如此猛烈的精神分裂伴癫痫。
他走近病床。
女孩在狂乱地挣扎。陆渊伸出左手,大拇指按在她的颈动脉上。右手拿出手电筒,强光扫过她散大、反射迟钝的双眼。
心率极快。脉搏细速。
瞳孔边缘有轻微震颤。
没有红光。女孩现在没有致命的猝死危险。
陆渊的视线停留在女孩抽搐的头颅上方。
空气轻微扭曲。
一个灰白色的小字,穿透了那层“疯癫”的表象。
它没出现在大脑皮层,也没出现在负责情绪边缘系统的海马体。
它极其诡异地,悬浮在女孩的后脑下方。靠近颅底。
【畸胎瘤】
陆渊按在颈动脉上的手指,停住了。
畸胎瘤。
一种包含毛发、牙齿、皮脂腺等胚胎组织的生殖细胞肿瘤。百分之九十以上长在女性卵巢里。
退一万步。即便女孩长了罕见的畸胎瘤。一个长在后脑或者卵巢里的良性或恶性肉球。
怎么可能会让一个好好的大学生,在一个月内变成一个咬人、抽搐的重度精神病患者?
这在解剖学和传统精神病学上,是两根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陆渊关掉手电筒。
他看着那个清晰的灰白字眼。脑海里庞大的病理数据库开始飞速检索。
几秒钟后。
陆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找到了那个唯一且致命的线头。
“陈宇。”
陆渊转过身,“去开高分辨率头颅、颈部以及盆腔核磁共振(MRI)加急单。查肿瘤标记物全套。”
陈宇愣住了。他看着床上嘶吼的女孩,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会诊单。
“陆老师……神内早做过CT了,脑子里没长胶质瘤。盆腔B超也做了,卵巢没长囊肿。”
“开核磁。”陆渊的语气没有探讨的余地。
...
下午两点三十分。二号值班室。
陆渊坐在电脑前。右臂的酸楚仍在,他单手敲击键盘。
屏幕上,打开了国际医学文献检索库(PUbMed)。
他在检索框里,输入了四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关键词。
【畸胎瘤】、【低热】、【精神分裂样改变】、【肌跃型抽搐】。
敲击回车键。
满屏的英文文献跳出。
最上面一条,是一篇五年前的神经内科顶刊论文。
陆渊点开。
屏幕上弹出了一行晦涩的疾病全称:
《抗N-甲基-D-天冬氨酸受体脑炎的临床诊断与免疫学特征研究》。
这是一种极度罕见的、最容易被误诊为纯精神病收进疯人院的自身免疫性脑炎。
陈宇拿着刚开好的MRI加急回执单走进值班室。
看到了这行长得令人发指的英文单词。
“陆老师……这是抗NMDA受体脑炎?”陈宇推了推厚底眼镜,“书上说,这是自身免疫抗体,去攻击了大脑的NMDA受体……自己人打自己人?”
“但这属于自体免疫疾病,她凭什么突然产生这种抗体?”
“因为她体内产生了一个怪物靶点。”
陆渊的手指在屏幕的一张病理切片图上点了一下。
“她长了一个畸胎瘤。但这个瘤子里不仅长了毛发和牙齿,它还长出了神经胶质细胞组织。”
陈宇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长了一部分"脑组织"碎片在瘤子里。”陆渊声音冷酷且充满逻辑。
“她的免疫系统哨兵,发现了这个带着"脑抗原"的不速之客。它们疯狂分泌抗体,追杀它。”
“但抗体分不清敌我。它们穿透了血脑屏障。把女孩颅内原本正常的大脑,当成了畸胎瘤的同党!”
“副肿瘤综合征。免疫抗体发了疯,在她自己的脑子里杀红了眼。”
陆渊合上键盘。
“如果不把那个带着脑神经抗原的畸胎瘤切掉,截断抗体源头。再给她做血浆置换,洗掉疯抗体。”
“她这辈子,就只能被绑在精神病院的铁床上。直到大脑皮层在一个接一个的癫痫中,彻底萎缩死掉。”
...
下午四点三十分。市一院影像科,高级阅片室。
灯光很暗。观片灯箱亮着刺眼的冷光。
神经内科副主任老李,和妇产科带组主任老王,被陆渊强行用那张罕见病论文报告和主治急会诊单,从病房里摇到了这里。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一名急诊科主治在专业领域跨界指导,这在等级森严的省立三甲,无异于挑衅。
“陆渊。你的那篇免疫性脑炎文献我看了。那确实是一个理论方向。”
老李指着观片灯上的第一排脑部CT。
“但这女孩的头颅影像非常干净。脑脊液的特异性抗体检测哪怕加急也最快要三天。你凭什么在半天之内,就笃定她不是急性暴发性精神病,而是这个发病率百万分之一的罕见病?”
“而且盆腔核磁结果也出来了。”妇产科老王指着下面一排片子,语气里带着嘲讽。
“我看了半辈子妇科。双侧卵巢、盆腔、腹膜后,干干净净。哪里有一丝丝畸胎瘤的影子?陆主治,你想在急诊科出风头我懂,但医学不是靠翻两篇海外文献就能在这大放厥词的。没有瘤子,你哪来的这个"靶点"?”
陆渊没说话。
刚洗印出来的核磁共振(MRI)高分辨率胶片,厚厚一沓。
他从中抽出了最后一张。
这是一张矢状位影像。扫描层极薄。
极少有人会用它来找瘤子。
陆渊把这张片子,“啪”地一声插在观片灯的卡槽里。
光线透亮。
陆渊拿起一支红色的白板笔。
他没眯着眼找。笔尖精准地落在片子上。
头颈交界处。鼻咽后方。
一个微小的灰黑色阴影。
“你们当然在卵巢里找不到。”
陆渊看着这两位副主任级别的骨干。声音在阅片室里冷得像一块生冰。
“因为这个畸胎瘤。它长在脑后。”
神内老李的眉头拧在一起。他快步靠上前,脸几乎贴在观片灯上。
红笔圈出的阴影不到0.6厘米。
老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正常的淋巴结或者血管瘤暗区。虽然极小,但在高分辨率呈像下,它内部边缘极不规则,密度很高。在T2加权成像上,隐约显现出了微小骨骼或者牙齿该有的高信号亮点。
隐藏在颅底下方的、极其罕见的异位微小畸胎瘤。
就是这个0.6厘米的肉球里包含的神经抗原,欺骗了女孩的免疫大军,正将一个天才女大学生生生逼成疯子。
阅片室里死一般寂静。
神内副主任老李盯着片子足足一分钟。他没说一句话。
背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如果是他接手,这女孩明天中午就会被拉去精神病院办住院手续了。
妇产科老王摸了摸白大褂口袋。他想找支笔把自己刚才拍着胸脯保证的荒谬给划掉。
摸了半天口袋。没掏出笔。
“肿瘤外科微创剥离,切除畸胎瘤病灶。神内接手,静脉注射大剂免疫球蛋白进行抗体冲击。”
陆渊没看他们发白的脸色。
他留下片子,转身走向阅片室的门。
“病因找到了。”
“接盘,上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