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晨交班。
急诊科的交班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排班表和几张通知。排班表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白班黑笔,夜班红笔,有几处被涂改过。消毒水的味道从走廊飘进来,混着不知道谁带来的包子味。周德明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放着一杯茶,茶色深得发黑。
陆渊站在靠墙的位置。科里的人到得差不多了。小周站在角落里拿着护理交班本,旁边是另一个年轻护士。几个住院医和值班医生陆续进来,有的端着豆浆,有的还在打哈欠。
值夜班的吴医生开始汇报。三十出头,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声音有点哑。
"昨晚急诊共接诊三十一人,其中外伤十二人,内科十九人。收住院四人。一个是车祸多发肋骨骨折,收胸外科。一个是上消化道出血,收消化内科。一个是老年髋部骨折,收骨科。还有一个急性胰腺炎,收普外。"
陆渊听着,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
林琛站在长桌的侧面,也在听。
同科室,低头不见抬头见,名字当然知道。但没怎么深聊过,点头之交。他比陆渊早来一年半,跟护士站的人都熟,交班时总站在靠前的位置,今天也是,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听得认真。
中等身高,偏瘦。白大褂干净,但脸上那种倦不是一夜攒出来的,是常年夜班磨出来的底色。小周说过,林琛夜班排得最多,从来不叫苦。科里临时有人调班,顶上去的十次里有六七次是他。
吴医生汇报完了。周德明问了一句胰腺炎的血淀粉酶,吴医生说1280。周德明说"高,盯着点"。吴医生说交代过了。
林琛这时候开口问了一句:"那个胰腺炎CT报了没有?"
吴医生说:"还没,上午应该能出来。"
林琛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但他顺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行,散了。"周德明端着茶杯站起来。
人开始往外走。
林琛经过陆渊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回来了?"
"嗯。"
"进修怎么样?"
"学了不少。"
林琛点了一下头。"那挺好。"
说完他就往自己的诊室走了。语气正常,没有多余的热情,也没有什么冷淡。就是同事之间每天都会有的那种对话,说完就散。
...
上午十点多。
陆渊的诊室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腹痛。
姓王,五十三岁,退休,被女儿陪着来的。捂着肚子,脸色发白,说从昨天晚上开始疼,一阵一阵的,今天早上加重了。
"哪个位置疼?"陆渊问。
"这里。"她用手按了按右上腹。
"吃了什么东西没有?"
"昨天晚上吃了点红烧肉...不多,就两三块。"
"平时有没有胆囊的问题?有没有查过?"
"前几年体检说有胆囊结石,但医生说不大,不用管。"
陆渊让她躺到检查床上。手按上去的时候,皮肤表面温度正常,但右上腹一触就绷紧了。他把手指压在胆囊点上,让她深吸气。
气吸到一半,她疼得倒吸一口气,吸气动作中断了。
MUrphy征阳性。
他回到桌前开始写检查单。
这时候隔壁诊室的门开了。林琛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往护士站走。路过陆渊的诊室门口,他往里扫了一眼。
门开着,他看到了检查床上的病人和陆渊桌上的病历。
"腹痛?"他靠在门框上。
"嗯。右上腹,MUrphy征阳性。有胆囊结石病史。准备先做B超。"
林琛想了一下。
"五十多岁女性腹痛,先排除一下妇科吧。我上周收了一个差不多的,也是右侧腹痛,最后是卵巢囊肿蒂扭转。"
陆渊看了一眼病历上的信息。
"她绝经了。"他说,"卵巢囊肿的概率低。查体压痛点很明确,就在胆囊点上,MUrphy征阳性。先做B超。"
林琛看了他一眼。一秒钟。
"行。"
他拿着病历继续往护士站走了。
陆渊把B超检查单开好,让王阿姨的女儿带她去做。
...
B超结果四十分钟后出来了。
胆囊结石,最大的一颗1.2Cm,胆囊壁增厚毛糙,胆囊周围少量积液。
急性胆囊炎。
陆渊把结果夹在病历里,安排了抗感染和对症处理,跟王阿姨和她女儿解释了情况,建议住院观察,如果反复发作考虑择期手术。
他没去找林琛说结果。
林琛也没过来问。
小周在护士站录入B超结果的时候,往隔壁林琛的诊室方向看了一眼。
...
中午,陆渊去楼上心胸外科看郑时民。
病房门开着。
郑时民坐在床上,靠着被子叠成的靠垫,在看书。老伴不在。
床头柜上的东西比昨天多了。一个保温杯,三本书,一袋橘子,一卷纸巾。三本书摞在一起,最上面一本《古文观止》,书脊的折痕很深,翻过很多遍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血压14288,心率72。
比昨天低了。
郑时民听到脚步声,把书合上,超市小票夹在里面。
"小伙子来了。"
"看看你血压。"陆渊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监护仪,"比昨天好。药别停。"
"知道了知道了。方医生早上查房也说了。"
"那就好。"
郑时民拍了拍床头柜上那摞书,"我跟她说带三本就行,她非给我塞了六本,剩下三本往柜子里一摞。我说我住院又不是搬家。"
陆渊看了一眼那三本书。《古文观止》下面压着一本《唐诗三百首》,最下面那本看不清。
"她怕你闲着。"
"我这个人闲不住,有书看就行。"
他顿了一下。
"小林给我回消息了。"
"你学生?"
"嗯。他说"郑老师您放心养病,我先自己写,等您回来给我改"。"嘴角动了一下。"这孩子,倒挺懂事。"
手背上插着留置针,身上贴着监护贴片,旁边仪器嘀嘀响着。他在说他的学生。语气跟在诊室里说"我下午还有个事"的时候一样。他在乎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他自己。
"好好养着。"陆渊说。
"行。你忙去吧。"
陆渊出了病房。
走廊里药车轮子咕噜响。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用塑料袋套着,冒着热气。排骨汤的味道从袋口飘出来。
郑时民的老伴。
她看到陆渊,认出来了。
"陆医生。"
"阿姨。"
"他今天精神好一点了。"她说,"早上还跟我念叨他那个学生。"
"嗯,他跟我说了。血压在降,挺好的。"
她点了点头,侧身出了电梯。走了两步回头。
"谢谢你啊。"
"应该的。"
电梯门合上了。陆渊按了一楼。
...
下午三点多。
诊室里没有病人的间隙,陆渊把蒋逸明的临床笔记翻开,靠在椅背上看。
翻到中间偏后的一段,标题写着"急性阑尾炎术中意外情况处理"。
蒋逸明写得很细。
第一种:阑尾穿孔伴局部脓肿。"如果脓肿壁已经形成,不要强行分离,先吸净脓液,再沿脓肿壁找到阑尾根部。根部坏疽的话不要硬扎,用荷包缝合包埋残端。"
第二种:回盲部严重粘连。"粘连厉害的时候不要着急,越急越容易伤肠管。顺着阑尾系膜的方向一点一点分,钝性分离为主,锐性为辅。看到回盲部血管先控制再分离。"
第三种:阑尾位置异常。"盲肠后位的阑尾最容易出问题。打开之后找不到阑尾别慌,先找回盲部的三条结肠带,沿着结肠带汇合的方向找过去,就是阑尾根部。"
第四种:术中发现不是阑尾炎。"最常见的是回盲部淋巴结炎,其次是梅克尔憩室炎。遇到了别慌,该切的切,该查的查,别只盯着阑尾。"
蒋逸明在第三种下面多写了一段:"我第一次遇到盲肠后位的阑尾,在常规位置怎么都找不到。慌了十秒钟。后来想起来沿结肠带找,找到了。从那以后每次开阑尾,进腹第一件事就是确认位置。不管术前影像多明确,进去了都要亲眼确认一遍。"
陆渊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在脑子里把文字转成画面——刀怎么下,手往哪边拉,遇到出血怎么处理。每一步都过了一遍。
他不知道那台阑尾什么时候来。明天,后天,下周,都有可能。急诊不挑日子。但他知道它会来。
周德明说了"下回来个合适的阑尾",那就一定会来。
他把笔记本翻回前面,从阑尾那一节的第一页重新开始看。窗外的光从下午的白慢慢变成了傍晚的黄。
...
五点多。白班快结束了。
陆渊整理完桌上的病历,写了一份交班记录放在护士站。林琛的诊室那边也在收拾,隔着走廊能听到他在跟小周交代什么。
陆渊把蒋逸明的笔记本合上,准备装进背包。
林琛从护士站那边走过来。路过诊室,他看到门开着,探头进来。
"今天那个胆囊炎的,收了?"
"收了。普外的床位,晚上再观察一下。"
"嗯。"
他没有提上午那个分歧。陆渊也没提。
林琛的目光从桌面上扫过去,在蒋逸明的笔记本上停了一下。牛皮纸封面朝上,边角磨损,翻开的最后一页还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了半行标题。
"这什么?"
"进修时候一个老师给的。"陆渊说,"他做了十年的临床笔记。"
"哦。"林琛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安静了两秒。
"听说周主任让你主刀下一台阑尾?"
"嗯。"
林琛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加油。"
两个字。语气是平的。
林琛在这个科室待了四年。夜班排得最多,从来不叫苦,跟每个护士都处得来,交班记录写得比谁都清楚。四年了,他还没有独立主刀过。
"谢谢。"陆渊说。
林琛拍了一下门框,转身走了。
陆渊把笔记本装进背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
回宿舍的路上,手机震了。
沈芸。
"下班了?"
"刚走。"
"吃了吗?"
"还没。"
"食堂还是外面?"
"食堂吧。"
"别又只吃一个菜。"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今天怎么样?"
他回了两个字。
"挺好。"
沈芸没有追问。
"早点休息。"
"嗯。"
陆渊把手机装进口袋。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着外面的天色,暗蓝,路灯刚亮。楼下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传来,又远远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