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会在凌晨五点左右死去。
下午去看他的时候,还没有这串数字。那时候项目还没出问题,沈浩只是在正常加班,身体虽然疲惫,但还没有走到那条线上。
但现在,一个大bUg把他推上了通宵的轨道。连续多日的睡眠不足、长期的高压、大量的咖啡因和红牛、本身就存在的心肌缺血症状——再加上今晚的通宵,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六个小时后,他的心脏会停止跳动。
陆渊的手心开始出汗。
"陆渊?"沈芸看到他站在那里不动,凑过来,"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陆渊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把沈芸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弟今晚不能通宵。"
沈芸皱了皱眉:"为什么?"
"他的身体扛不住。"
"你怎么知道?"沈芸看着他,"你昨天也说他身体有问题,让他去检查。但他白天看起来还好啊......"
陆渊没法解释。他不能说"我看到了倒计时",那样他们会觉得他疯了。
"相信我。"他说,"他不能通宵。"
沈芸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沈浩。
"沈浩,你今晚别通宵了,先睡几个小时,明天早起再弄。"
"睡不了。"沈浩头也不回,"明天八点要验收,我现在这个进度,通宵都不一定能弄完。"
"那你跟你领导说一下,推迟......"
"推不了。"沈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姐,你不懂。客户的时间定了,不可能因为我一个人推迟的。"
"你的身体比工作重要。"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沈浩终于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姐,我知道你关心我,但你让我通宵加完这一次。真的,最后一次。这个项目上线之后,我请几天假好好休息。"
"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这次是真的。"
陆渊走上前:"沈浩,你这个状态不适合通宵。连续几天睡眠不足,再加上这么多咖啡因,对心脏负担很大。"
"陆哥,我没事。"沈浩头也不回,"我以前通宵比这多多了,不也好好的吗?"
"以前没事不代表这次没事。"陆渊说,"你看你现在,脸色发白,眼睛全是血丝。你自己不觉得,但从我的角度看,你的身体已经在报警了。"
"以前没事不代表这次没事。很多猝死的人之前都没有明显的症状......"
"陆哥。"沈浩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你别吓我了。我才二十五,没那么脆弱。"
陆渊还想说什么,主卧的门开了。
张玉兰披着外套走出来,显然是被吵醒的。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困意和不悦。
"怎么了?大半夜的,吵什么?"
"妈,你去睡吧,没事。"沈浩说。
"没事?我听到你们在这儿说什么通宵、心脏的......"张玉兰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陆渊身上,"小陆,怎么回事?"
"阿姨,"陆渊说,"沈浩要通宵加班,我觉得他的身体状况不适合......"
"什么症状?心慌胸闷?"张玉兰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年轻人累了都会这样,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上夜班,也心慌过,后来歇两天就好了。"
沈建国也被吵醒了,穿着背心从卧室走出来。他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的几个人。
"叔叔,"陆渊转向他,"沈浩的情况真的需要重视。长期熬夜加上他现有的症状,通宵可能引发......"
"引发什么?"沈建国问,声音不大,但很沉。
"心肌梗死。"
这两个字一出来,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心肌梗死?"张玉兰的声音尖了起来,"小陆,你这话也太吓人了吧?沈浩才二十五岁!"
"年轻人也会发生......"
"行了行了。"张玉兰摆了摆手,脸色不好看,"小陆,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是医生,看什么都觉得是病。但你又没给他做检查,又没看化验单,你怎么就知道是心肌梗死?"
陆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他没有任何客观依据,没有心电图,没有血液检查,什么都没有。他所有的判断都建立在一串别人看不到的数字上。
"小陆。"沈建国开口了,语气不重,但很坚定,"让他弄吧。年轻人通宵加个班,不至于出什么事。我们看着呢。"
他顿了一下,又说:"华耀那么大的公司,多少人想进进不去。沈浩好不容易干出点成绩,这个项目要是砸了,对他影响很大。你也是年轻人,应该理解。"
陆渊看着沈建国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恶意,只有一个父亲朴素的权衡——儿子的工作和前途,在他看来,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一个没有经过检查确认的"可能",不值得为此冒险。
沈浩的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喂,李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客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浩,进度怎么样了?"
"修了大半了,还有两个接口没调通......"
"两个?你他妈从下午弄到现在,就修了大半?明天八点客户要看数据,你到底行不行?"
"李哥,这个bUg牵扯的模块比较多,我......"
"我不管牵扯多少模块,明天八点之前你必须搞定。搞不定你这个季度的绩效别想要了。"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电话挂了。
沈浩握着手机,脸色灰白。
张玉兰和沈建国都听到了那通电话。他们对视了一眼,沈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张玉兰叹了口气,走到沈浩旁边,摸了摸他的头。
"弄吧。妈给你煮碗面,垫垫肚子。"
"不用了妈,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张玉兰走进厨房。
沈建国看了陆渊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卧室。
沈芸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陆渊转向她,最后的希望。
"沈芸......"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犹豫,有为难,有愧疚。
"陆渊,"她的声音很低,"要不......就让他弄吧。你也看到了,他领导催成那样,如果不弄完,工作真的会出问题。"
"你也觉得我在小题大做?"
"我没有......我只是......"沈芸咬了咬嘴唇,"他看起来确实还好,万一真的没事呢?如果我们硬拦着他,耽误了他的工作,他会怪我们的。而且爸妈那边......你也看到了。"
陆渊沉默了。
所有人都不站在他这边。
沈浩觉得没事,父母觉得没事,连沈芸也觉得没事。
只有他知道,五个小时后,这个年轻人会死在这张沙发上。
但他拿不出任何证据。
"好。"他说。
沈芸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妥协。
"你去睡吧。"陆渊说,"我在客厅陪他坐会儿。"
"你陪他?"
"嗯。"陆渊的语气很随意,"我对程序员加班挺好奇的,在旁边看看。反正我也睡不着。"
沈芸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别太晚。"
"嗯。"
沈芸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陆渊和沈浩。
张玉兰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茶几上,嘱咐了两句"趁热吃",就回卧室了。
沈浩扒拉了两口面,放下筷子,继续敲代码。
陆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出手机,装作在看新闻。
实际上他在做三件事。
第一,观察沈浩。
第二,思考对策。
第三,计算时间。
倒计时还有五个多小时。他需要在这五个小时里做好一切准备。
...
凌晨十二点半,沈浩去了一趟厕所。
陆渊等他走进去关上门,立刻站起来,穿上外套。
他必须出去一趟。
从沈芸家的小区出来,街上几乎没有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夏夜的风带着一股热腾腾的潮气。
他先打开手机地图,搜索"24小时药店"。
县城不大,搜出来三家。
第一家在新城区,离得最远,他没去。第二家在中心街上,是一家连锁药房,招牌亮着绿色的灯。
他推门进去。
货架上的灯光惨白,冷气开得很足。值夜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店员,穿着白大褂,靠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门响才抬起头。
"买什么?"
"阿司匹林肠溶片,100毫克的。"
"有。"女店员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了一盒递给他,"还要别的吗?"
"硝酸甘油片,有吗?"
女店员看了他一眼。
"有是有,但这个需要处方。"
"我是医生,家里有人心脏不太好,我备着应急。"
"那也得有处方。"女店员的语气很公事公办,"我们是连锁的,上面查得严。没处方不能卖,你去医院开一张拿过来就行。"
凌晨十二点半,县医院的门诊早关了。急诊倒是开着,但跑一趟来回至少四十分钟,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好,谢谢。"
他付了阿司匹林的钱,走出药店。
站在街上,他又看了一眼地图。
第三家药店在老城区,标注了"24小时",但评价很少,只有两条,一条还是三年前的。陆渊不确定这家店还在不在,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沿着中心街往西走,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管线裸露。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走到巷子尽头,他看到了那家药房。
门面很小,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写着"济民药房",字迹模糊,看不清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一盏昏暗的灯光。
陆渊弯腰钻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的样子,花白的头发,戴着老花镜,正借着一盏台灯看报纸。柜台上放着一杯浓茶,茶色深得发黑。
货架很旧,木头的,上面的药品摆得满满当当,有些盒子都泛黄了。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电子秤,旁边堆着几摞中药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
"硝酸甘油片,有吗?"
老头从报纸后面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浑浊但不迟钝,上下打量了陆渊一眼。
"你要这个干什么?心脏不好?"
"不是我。家里有人可能有心脏问题,我备着应急用。"
"可能?"老头的语气慢悠悠的,"确诊了没有?"
"还没有。但症状指向心肌缺血,我想备一点以防万一。"陆渊顿了一下,"我是医生。"
"哪个医院的?"
"省城市一院,急诊科。"
老头摘下老花镜,把陆渊又看了一遍。
"市一院?"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你们那儿的老周还在吗?"
"老周?"
"周德明。"
陆渊愣了一下。周德明,急诊科副主任,他的顶头上司。
"周主任在。他是我们科的副主任。"
老头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有些感慨。
"老周啊......八三年我俩在卫校是一个班的。他成绩好,毕业后分到了市一院,一路干到主任。我成绩差,回了县城,开了这个药房。"他摸了摸报纸的边角,"三十多年没见了。"
"周主任身体还好。"陆渊说,"前两年做了个膝盖手术,现在恢复得不错。"
"膝盖?他年轻的时候就说膝盖不好,总跑步跑的。我劝他别跑了,他不听。"老头摇了摇头,笑了笑,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到柜台后面的药柜前。
他拉开一个抽屉,翻了一阵,拿出一小瓶棕色的玻璃瓶。
"硝酸甘油,0.5毫克的。"他看了看瓶身上的日期,"保质期到明年三月,没问题。"
他把瓶子放在柜台上,推向陆渊。
"拿着。别跟人说从我这儿买的。"
"多少钱?"
"不要钱。"老头重新坐下,戴上老花镜,"你是老周那边出来的人。拿着吧。"
陆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扫码。
"走吧走吧。"老头摆了摆手,已经重新低头看报纸了,"大半夜出来买硝酸甘油的,都是有急事的人。别在我这儿磨蹭了,回去看你的病人吧。"
陆渊把瓶子攥在手心里,棕色的玻璃瓶贴着掌心,凉凉的。
"谢谢您。"
"替我跟老周带个好。"老头头也不抬,"就说周长生问他好。"
陆渊点了点头,弯腰钻出了卷帘门。
巷子里的夜风吹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
手里有了阿司匹林和硝酸甘油,他的心稍微定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这两样药只能应急,真正要救命,还得靠专业的急救设备和团队。县城的120,他不确定响应时间是多少。可能十分钟,可能十五分钟,也可能更长。
他要在沈浩发病之前,让120提前到位。
这就意味着他必须精确地计算时间。
他快步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