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方才学生听见有人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不该跟男子争高低。”
那几个年轻人脸色一变。
他们没想到林砚秋会直接点名。
林砚秋继续道：“学生还听见有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说女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学生想请教一下，这句话出自何处？”
那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为首的那个硬着头皮道：“这句话……是前朝一位大儒说的！流传了几百年了，难道还有假？”
林砚秋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前朝大儒说的？哪位大儒？哪本书？什么年代？什么背景？几位兄台若知道，不妨说出来，学生也好长长见识。”
那人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具体的出处。
林砚秋道：“既然几位兄台说不出出处，那学生来说。这句“女子无才便是德”，最早出自前朝一位文人田舍居士的笔记。
田舍居士记录了一件小事：他有一位朋友，家中女儿很有才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但那位姑娘从不以才学自傲，待人温和谦逊。那位文人感慨说：这位姑娘虽然才华横溢，却从不显摆，这才是真正的无才之德。有才却不张扬，这才是美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年轻人：“可到了后来，这句话被人断章取义，曲解成了女子不该有才，甚至成了不让女子读书的理由。几位兄台，你们读的是哪一家的书？学的又是哪一门的学问？连出处都不知道，就敢拿这句话来压人？”
为首那人的脸色更红了。旁边一个瘦高个赶紧接话：“就算出处你不认，可自古以来，女子读书的就少！书里写的才女，不过是少数！多数女子还是该在家相夫教子！”
林砚秋点了点头：“这位兄台说得不错，自古以来读书的女子确实不多。
但不多，不等于没有；少数，不等于不该有。
孔圣人教弟子，不分男女。三千弟子中，未必没有女子。
古时候有班昭续写《汉书》，有蔡文姬整理典籍，有谢道韫咏雪称绝。
哪一位不是女子？哪一位不是才女？她们的才学，比在座的不少人都强。几位兄台若是觉得女子不该读书，那请问，班昭该不该写《汉书》？
蔡文姬该不该整理典籍？谢道韫该不该吟诗？李清照该不该填词？”
瘦高个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旁边另一个胖子试图接话：“可这些女子都是特例，普通女子哪有这个闲心读书？还是该以家事为重！”
林砚秋笑了：“这位兄台说的普通女子，是她们自己不想读书，还是她们没有机会读书？若是连机会都不给，就直接说她们不该读，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你们说女子应该在家相夫教子，那请问，一个不读书、不明理的女子，能教出什么样的孩子？一个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母亲，怎么给孩子启蒙？
几位兄台将来若是有了子女，是希望他们的母亲是个能教他们读书明理的人，还是希望他们的母亲只会洗衣做饭？”
那胖子也被噎住了，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愣是没憋出一句话来。
柳白元见林砚秋为自家妹妹出头，心里一热，也站了出来。
他往前一步，朗声道：“几位兄台，在下是洪州柳白元。方才你们说的那些话，在下都听见了。舍妹确实是个女子不假，但她读书明理，从不以才学自傲。
今天她站出来对联，也只是想替在下解围，并非存心显摆。几位兄台若是对她的才学有意见，不妨也写一副下联出来，让大家看看。若写得好，在下心服口服。”
方子瑜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温润如玉：“方才有几位兄台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在下有一事不明，诸位读书人读圣贤书，求的是明理致用。若是连理都不让女子知道，那这明理二字，是不是也要分个男女？”
徐长年见他们都说完了，这才补了一句：“就是！你们要是有本事，自己来啊！光嘴皮子厉害算什么！”
那几个年轻人被四个人连番回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为首的那个硬着头皮道：“你们……你们强词夺理！我们说的是柳家姑娘对不出对联，又没说别的！”
林砚秋笑了：“那好。你们既然说柳姑娘对不出对联，那这副上联，学生来对。若是对出来了，几位兄台就当众给柳姑娘道个歉，如何？”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心里盘算着。
这副上联确实难，三天了都没人能对出来，就算你是解元，也不一定就能马上想到。
他们咬了咬牙，为首的那个点头道：“行！若是你对不出来，就别怪我们说话不客气！”
林砚秋也不再多说，走到桌前。他拿起笔，不慌不忙地蘸饱了墨。
围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柳白元紧张地攥着袖子，柳清照也抬起头看了过来，眼神有些复杂。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林砚秋，更没想到林砚秋会为她出头。
林砚秋没有急着落笔。
他先看了看那副上联：“江楼望月月望江，江月如钩。”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清照，笑了笑，有些春风拂面的意味。
然后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下联：“石舫观潮潮观石，石潮若雪。”
墨迹未干，他放下笔，退后一步。
全场安静了三息。
然后，有人第一个念出声来：““石舫观潮潮观石，石潮若雪”……妙啊！“江月如钩”对“石潮若雪”，对仗工整，意境相合！“舫”对“楼”，“潮”对“月”，字字工整！”
“好！对得好！”
“林解元果然名不虚传！”
“这才叫文采！刚才那几个，跟这个一比……”
那几个年轻人的脸色更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