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秋,袁州籍的那个。听我家老爷说,他现在就在府学念书。”崔福老老实实地回答,脸上还带着谄媚的笑。
站在一旁的周管家,忽然察觉到老爷的脸色不对。
那张脸,在听到林砚秋三个字的瞬间,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先是僵住,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孙绍祖盯着崔福,沉默了三息,然后朝他招了招手:“你往前来一点。”
崔福没看出他脸色不对,还以为孙大人是要给自己什么赏赐呢。
他心里美滋滋的,赶紧往前凑了两步,弯着腰,把脸凑过去。
“啪!”
一个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他脸上,打得崔福眼冒金星,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巴掌又扇了过来。
“啪!”
这回更狠,崔福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世界好像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耳鸣的尖啸。
随后,火辣辣的疼痛感才从脸上传来。
他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孙绍祖,嘴里嘟囔着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
大人为什么打我?
孙绍祖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妈的,用大了劲!
这狗东西脸皮真厚,手都给我打疼了!
他看了一眼通红的掌心,心里的火气还没消,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崔福胸口。
“滚!”
崔福被踹得往后一倒,撞在门框上,又弹回来,趴在地上起不来。
周管家站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喘,悄悄往后挪了一步。
他也是头一回见老爷发这么大的火。
狗日的崔福,你可把我害惨了!
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一下。
要是这一脚踹在自己身上,怕是七天以后就是自己的头七了。
可他实在想不通,老爷为什么突然动怒。
在场的,只有孙绍祖心里清楚。
林砚秋?
那个林砚秋?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林砚秋是谁?
今年院试案首,三元及第!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
连中三元啊!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他现在是知府和学政面前的大红人!
那个农具改良,他亲眼看着钱知府和周学政是怎么重视的。
曲辕犁、筒车,那是要上达天听的东西!
学政大人亲自写的奏折,要向圣上推荐此人!
这种人,他一个八品经历,惹得起?
孙绍祖越想越后怕,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好一招借刀杀人啊!
崔家那两个王八蛋,想借自己的手收拾林砚秋,把自己当傻子耍?
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起不来的崔福,心里的火又上来了。
狗东西,差点害死老子!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两个下人跑进来,垂手站着。
孙绍祖指着崔福,冷声道:“把这狗东西拖下去,关到马棚里,好生看管!”
两个下人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上前,架起崔福往外拖。
崔福这时候才勉强回过神来,嘴里呜呜咽咽地想说什么,却被拖了出去。
孙绍祖又转过头,看向周管家。
周管家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老爷饶命!老爷饶命!都是小的糊涂,让这该死的狗东西冲撞了老爷!小的该死!”
孙绍祖盯着他看了半晌,心里的火气还没消。
他本来想把周贵也一并拿下,明天送到林砚秋那儿去请罪。
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这老周,从年轻时候就跟着孙家,快三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不能一点情面不留。
他瞪了周贵一眼,沉声道:“老周,你去马棚看着那狗东西。要是让他跑了,我唯你是问!”
周管家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小的保证他跑不了!”
他爬起来,弓着腰退出去,一路小跑往马棚去了。
孙绍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抬起手,想给自己来一巴掌,但手落在脸上时,又变成了轻轻一抹。
妈的,老祖宗说得果然没错,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自己怎么就被色心蒙蔽了双眼呢?
他想起林砚秋那张脸,心里一阵后怕。
那个年轻人,他见过。
前些日子跟在钱知府后头办差的时候,他见过这位林案首。
当时他还凑上去搭了几句话,人家也没有因为他官小就轻视他,客气得很。
他还想着,要是能结交上林案首,那自己以后可能好过些。
可现在呢?
差点被崔家那两个王八蛋坑死!
人家林砚秋是什么人?
三元及第,府试院试双案首,这是明摆着以后前途无量。
往后乡试、会试、殿试,以这人的才学,举人进士是板上钉钉的事。
更别说他现在就入了知府和学政的眼。
钱知府对他另眼相待,周学政亲自上奏折保举,这奏折现在说不定已经到京城了。
这种人,过个几年,可能就是他的顶头上司!
他孙绍祖混了这么多年,才混到个八品经历,往后还有多少上升空间?
他自己心里清楚。
得罪林砚秋?
那不是找死吗?
他可是还想进步呢!
孙绍祖越想越气,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狗日的崔家,等这事过去,老子让你们好看!”
骂完,他又想起什么,赶紧补充了一句:“不对,是让大房和二房好看。三房可不能动,那是林案首的家眷,得好好哄着。”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希望明天去请罪,能把自己摘出去!
虽然从目前的身份上来看,他林砚秋不过是个小小秀才,自己可是正儿八经的八品官。
但是这二者之间,并不是这么简单的身份区别。
在学政大人和知府大人眼里,自己这个八品官,怕是还抵不上林案首的一根毫毛。
马棚里,崔福被扔在一堆干草上,整个人还晕晕乎乎的。
他捂着脸,嘴里呜呜咽咽的,半天说不出话。
周管家坐在门口的马扎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崔福那张肿成猪头的脸,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
“你个狗东西!”他站起来,走过去,照着崔福的屁股就是一脚,“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