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站在阳台的夜色里,海风将他衬衫的衣角吹得微微鼓起。李悦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赵天豪那张在传唤后可能更加狰狞的脸仿佛就在黑暗深处。他转身走回客厅,从书房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空白笔记本和一支笔。在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下,他翻开第一页,笔尖悬停。重生以来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倒带,那些前世酒桌上听来的零碎传闻、财经报道角落里一闪而过的名字、以及赵天豪对手们销声匿迹前的最后踪迹……他需要从这些碎片中,拼出那把能打开赵天豪最黑暗过去的钥匙。笔尖落下,第一个名字被郑重写下:吴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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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王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前世那些模糊的片段。2014年还是2015年?他在龙华一家小餐馆里打零工,听隔壁桌几个喝多了的中年男人吹牛。其中一个秃顶的男人拍着桌子说:“你们知道当年建材圈的吴建国吗?那才叫惨!被赵天豪那孙子坑得家破人亡……”
“听说老婆带着孩子跑了?”
“何止!公司破产,欠了一屁股债,后来人都不见了。”
“赵天豪那手段,啧啧……”
当时王雨只是埋头擦桌子,那些名字离他太远。但现在,每一个字都变得清晰。吴建国,深城早年做建材起家的老板,据说巅峰时期手底下有七八个工地同时开工。2010年左右,深城新区一块核心地块招标,吴建国志在必得。赵天豪也看上了那块地,但实力不如吴建国。招标前一周,吴建国公司突然被曝出“使用不合格建材”的丑闻,媒体铺天盖地报道。紧接着,银行抽贷,供应商催款,工地停工。招标当天,吴建国连保证金都凑不齐。那块地,最终落入了赵天豪新成立的“天豪地产”手中。
事后有人传言,所谓的“不合格建材”是赵天豪派人偷偷调包的,媒体也是他买通的。但吴建国拿不出证据,官司打不赢,公司破产清算,还背上了几千万的债务。妻子受不了压力,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后来再也没回来。吴建国本人,从此在深城商圈销声匿迹。
王雨睁开眼睛,在“吴建国”这个名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他需要找到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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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雨悦科技办公室。
张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雨哥,你要打听的人,有点眉目了。”
王雨接过资料。上面是几张模糊的照片,还有几行简短的文字。照片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一家堆满杂物的店铺门口。店铺招牌上写着“建国五金店”,字迹已经褪色。
“在龙岗区边缘,靠近东莞交界的地方。”张伟指着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很偏,周围都是老工业区和城中村。我托了几个以前在三和认识的老中介打听,有人记得他。说吴建国破产后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在那边租了个小门面,卖五金配件、水管阀门什么的,勉强糊口。”
“人怎么样?”
“据说脾气有点怪,不怎么跟人来往。但手艺不错,附近工厂有些机器小毛病,他都能修。对了——”张伟压低声音,“有个人说,几年前有次喝酒,吴建国喝多了,拍着桌子骂赵天豪,说迟早要让他付出代价。但酒醒后,别人再问,他就不说话了。”
王雨盯着照片里那张沧桑的脸。眼神浑浊,但嘴角的线条很硬。
“
“雨哥,你要亲自去?”张伟有些担心,“那地方挺乱的,而且……吴建国现在就是个普通小店主,他能有什么?”
“他恨赵天豪。”王雨收起资料,“恨了这么多年的人,手里多少会留点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线索,也值得跑一趟。”
张伟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王雨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王雨站起身,“公司这边需要人盯着。赵天豪刚被传唤,说不定会有小动作。你留在这里,和李悦一起,确保运营正常。”
“那你自己小心。”
王雨点点头,拿起车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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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王雨的车驶出市区,进入龙岗区边缘的工业带。
道路两旁的景象逐渐变得杂乱。高大的厂房外墙斑驳,有些窗户玻璃破碎,用木板钉着。空气中飘着金属加工和化学原料混合的气味,有些刺鼻。货车轰鸣着驶过,扬起一片灰尘。路边堆着废弃的机器零件和塑料桶,几个穿着脏污工服的工人蹲在树荫下抽烟,眼神麻木地看着来往车辆。
导航提示“您已接近目的地”时,王雨放慢了车速。
这是一条狭窄的街道,两旁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商铺。招牌五花八门:废品回收、轮胎修补、快餐店、小超市。路面坑洼不平,积着黑色的污水。几个小孩在路边追逐打闹,尖叫声混着远处工厂机器的轰鸣。
“建国五金店”在街道中段。
店铺门面很小,宽不到三米。卷帘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货架。货架上摆着各种螺丝、钉子、水管接头、电线,上面落着一层薄灰。门口的地上放着几个锈迹斑斑的阀门和一台旧电风扇,扇叶已经变形。店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最里面有个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王雨把车停在路边,熄火。
他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七月的午后,这里的空气又闷又黏,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街道对面,一家快餐店的油烟机正轰轰作响,炸东西的油味飘过来,有些腻人。
他走到五金店门口,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柜台后面的人抬起头。
是照片里的吴建国,但比照片上更显苍老。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扫过来时,依然带着一种锐利,像生锈的刀锋。他穿着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已经磨得起毛,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瘦削但结实的小臂。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拆一个旧水龙头。
“买什么?”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王雨走进店里。空间狭小,两侧货架之间的通道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空气里弥漫着金属、橡胶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有些呛人。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另一根闪烁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吴老板。”王雨停在柜台前,距离吴建国不到两米。
吴建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慢慢放下螺丝刀,抬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王雨。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货物,从头发到鞋子,每一寸都不放过。
“我不认识你。”他说。
“我叫王雨。”王雨平静地说,“从市区来的。”
吴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店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传来的零星车声。柜台上的旧收音机里,正在播放着咿咿呀呀的粤剧,声音调得很小,像背景里的蚊子叫。
“我不认识什么王雨。”吴建国重新拿起螺丝刀,低头继续拆水龙头,“要买东西自己看,不买就出去。”
王雨没有动。他环视了一圈店里。货架最上层,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照片已经泛黄,但能看清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是很多年前的吴建国,头发乌黑,脸庞饱满,眼神里透着自信。
“吴老板。”王雨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了些,“我知道赵天豪对你做过什么。”
螺丝刀“哐当”一声掉在柜台上。
吴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王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近乎凶狠的光。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起伏,握着拳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是谁?”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赵天豪派来的?”
“我也在和他斗。”王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他最近在对付我,用了一些很下作的手段。包括造谣、威胁我的家人。”
吴建国盯着他,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他的眼神在王雨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寻找破绽。过了足足半分钟,他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嘲讽。
“年轻人。”他重新拿起螺丝刀,但手指在微微颤抖,“你知道赵天豪是什么人?就凭你?”
“我把他逼得用造谣、威胁家人这种下作手段了。”王雨说,“而且,我手里已经有了一些东西。警方昨天传唤了他。”
吴建国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神里的凶狠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怀疑、警惕,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期待?
“你手里有什么?”他问。
“录音、转账记录、人证。”王雨说,“足够让他喝一壶,但还不够彻底。我需要更多——能让他再也翻不了身的东西。”
吴建国沉默了很久。他放下螺丝刀,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劣质烟草燃烧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有些呛人。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你凭什么觉得我有?”他问。
“因为你恨他。”王雨说,“恨了这么多年的人,不会什么都不做。哪怕只是收集一点线索,记下一点东西——吴老板,我不是来同情你,是想问问你,手里有没有能让他把牢底坐穿的东西?”
吴建国又抽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店里的粤剧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唱腔悲切,像在诉说某个古老的故事。
“当年……”吴建国开口,声音更哑了,“那块地,我准备了三年。所有的资料、所有的关系、所有的资金……我都准备好了。招标前一周,我还在跟银行谈最后的贷款。然后,突然就出事了。”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柜台上,散成一片灰白。
“建材不合格的新闻,是《深城商报》先报的。记者我认识,以前还一起吃过饭。但那天,他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后来我才知道,赵天豪给了他十万,还承诺给他儿子安排工作。”
“银行那边,负责我贷款的那个副行长,突然调走了。新来的行长说我的公司风险太高,要重新评估。评估还没开始,抽贷的通知就下来了。”
“供应商像约好了一样,同一天上门催款。有些合作了十几年的老伙计,见面都不敢看我。”
吴建国又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
“我老婆哭着问我,到底得罪了谁。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吗?我知道,但我没证据。我去找赵天豪,他坐在他那间大办公室里,笑着给我倒茶,说"吴老板,商场如战场,胜败乃兵家常事"。我把他那杯茶泼在他脸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
“后来,官司输了,公司破产了。债主天天上门,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我老婆带着孩子走的那天,下着大雨。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吴建国猛地一抖,把烟头摁灭在柜台上的一个铁皮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小小的灰色坟墓。
“我消沉了两年。”他说,“喝酒,赌钱,什么都干过。后来钱花光了,连房租都交不起。有个以前工地的老伙计,在这边开了个小加工厂,收留了我。我帮他看仓库,修机器,慢慢攒了点钱,租了这个门面。”
他抬起头,看着王雨。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凶狠,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恨意。
“我每天都想,怎么弄死赵天豪。想过雇人,想过跟他同归于尽。但我还有儿子……虽然他不认我了,但我还是他爸。我不能让他有个杀人犯的爹。”
王雨静静地听着。店里很闷热,他的后背已经渗出汗,衬衫黏在皮肤上。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吴建国。
“所以,”吴建国缓缓地说,“我留了点东西。”
他转身,弯下腰,在柜台最深处摸索。那里堆着一些旧账本、破工具和杂物。他的手在里面翻找,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摸出一个用深褐色油布包着的东西,方方正正,有字典大小。
他把那东西放在柜台上,油布表面已经磨损得发亮,边角处有些破损,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硬壳封面。
“这是我当年的工作笔记。”吴建国说,手指轻轻抚过油布表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遗物,“从2008年开始记的。里面记了所有重要的项目、会议、联系人……还有,一些不该记的东西。”
他解开油布上系着的细绳,动作很慢,很小心。油布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本深红色封皮的硬壳笔记本。封面已经褪色,边角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招标前三个月,我请当时国土局的一个科长吃饭。”吴建国翻开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是蓝色的钢笔字,有些已经晕开,“他喝多了,说漏了嘴。他说赵天豪找过他,承诺事成之后,给他一套房子,还有他女儿出国留学的费用。我记下来了,时间、地点、人物、金额……都记了。”
他又翻了几页。
“还有这个。2010年4月,我的工地出了个小事故,一个工人摔伤了腿。本来已经协商好了赔偿,但突然有记者来采访,说我们"罔顾工人安全"。那个记者,后来我查到了,是赵天豪一个远房表亲。”
一页一页,吴建国慢慢翻着。每翻一页,他就说一段往事。有些是赵天豪直接出手的,有些是他通过中间人操作的。行贿、围标、威胁竞争对手、买通媒体……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金额,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雨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呼吸微微屏住。这些记录如果属实,足够把赵天豪送进去待上十几年。但问题是——证据呢?
“光有记录不够。”王雨说,“需要实物证据。录音、照片、转账凭证……这些你有吗?”
吴建国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有。”他说,声音很轻,“但不在我这里。”
王雨心里一紧。
“当年我意识到赵天豪要对我下死手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吴建国合上笔记本,重新用油布包好,“我把一些关键的东西——那个科长写给我的承诺条子、记者收钱的收据复印件、还有几段偷偷录下来的对话——都复印了一份,装在一个档案袋里。原件我藏起来了,复印件我交给了……一个人。”
“谁?”
吴建国沉默了很久。店里的日光灯管又闪烁了一下,发出滋滋的响声。远处街道上,有摩托车轰鸣着驶过,声音尖锐刺耳。
“我老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走之前,我把档案袋交给她。我说,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或者赵天豪遭报应了,就把这个交给能管事的人。”
王雨的心沉了下去。吴建国的妻子,带着孩子离开后,就再也没了消息。这么多年过去,档案袋还在吗?她还会留着吗?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王雨问。
吴建国摇摇头,眼神黯淡。“刚开始几年,我还偷偷打听过。听说她带着孩子回了湖南老家,后来好像又去了广州。再后来……就没消息了。也许她早就把那些东西扔了,也许她还留着,但不想再跟过去有任何瓜葛。”
他抚摸着油布包裹的笔记本,手指微微颤抖。
“这本笔记,是我唯一还留着的东西。我藏了很多年,连睡觉都压在枕头下面。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拿出来翻一翻,看着那些名字、那些数字……然后整夜睡不着。”
他抬起头,看着王雨,眼神里突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年轻人,你说你在跟赵天豪斗。好,我相信你。这本笔记,我可以给你。里面的内容,足够你找到很多线索——那些当年被赵天豪收买的人,有些现在还在位置上;那些被他坑过的人,有些可能也像我一样,手里留着东西。”
王雨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伸出手,想要接过那个油布包裹。
但吴建国的手按在了上面。
“但我有个条件。”他说,声音沙哑而坚定。
王雨的手停在半空。
吴建国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保证,用这些东西,彻底扳倒赵天豪。不是让他赔点钱,不是让他公司受点损失——我要他坐牢,要他把牢底坐穿,要他身败名裂,要他为当年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他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积压了太久的火焰。那火焰里,有恨,有不甘,有破碎的人生,有失去的一切。
“如果你做不到,”吴建国说,“如果你只是拿这些东西去跟他谈判,换点好处,或者半途而废——那我宁愿把它烧了。”
王雨看着他的眼睛,缓缓收回手。
“吴老板。”他说,声音平静而有力,“我向你保证,赵天豪一定会付出代价。而且,不止他一个人——所有帮过他、跟他一起作恶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吴建国盯着他,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过了很久,他慢慢松开了按在油布包裹上的手。
“拿去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王雨接过那个油布包裹。入手沉甸甸的,不只是笔记本的重量,更是一个破碎人生最后的寄托。他小心地把它装进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拉上拉链。
“吴老板。”王雨说,“如果这件事成了,你……”
“我不需要什么。”吴建国打断他,重新点起一根烟,“我只要看到赵天豪进去,就够了。至于我……就这样吧。这家店,还能糊口。儿子……也许有一天,他会愿意回来看看我。”
烟雾再次弥漫开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吴建国的脸显得更加苍老,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微弱的光。
王雨没有再说什么。他点点头,转身走出五金店。
外面的阳光刺眼,热浪扑面而来。街道上依旧嘈杂,但王雨觉得,手里的公文包,重得让他几乎握不住。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空调的冷风吹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凉爽。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那个油布包裹,像一块烧红的炭。
他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这条破旧的街道。
后视镜里,“建国五金店”的招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但王雨知道,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