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八点。十二楼神经医学大中心。
电梯门滑开,林述迈了出去。
硬底皮鞋踏在地板上,那种习惯的清脆回声消失了。脚下铺着一层带微弱弹性的灰白色抗菌地胶。这层胶像块海绵,把走廊上的脚步声和推车轮毂的噪音吸得干干净净。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低头看着平板电脑,走动间听不到一点动静。
这里静得像真空。
林述按照短信通知,先走进了男医生更衣室换衣服。
更衣室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年轻男医生。他正对着镜子,把白大褂的领子拉得完全对称。
他看到林述推门进来。目光扫过林述夹克的袖口,那里有一块洗不掉的褐色碘伏渍。
“新来轮转的?哪个科上来的?”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优越感。不待林述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林述胸牌。
“林述。听说过你,最近的风云人物。”他随手把一瓶消毒免洗凝胶丢回柜子里,“我叫方翔。这边的住院总。”
林述一边换衣服一边点了一下头。
“你要跟哪个组?”方翔靠在柜门上,“不会是分到薛冰薛大夫组了吧?”
“单子上写的是薛冰。”林述把那张带有免考批注的出科单夹在病历板上。
“那你这一个月自求多福吧。”
方翔嗤笑了一声。
“咱们这大中心,薛冰不仅是神内神外双修的主治,还是海归的数据神探。不过她脑子有洁癖。在她眼里,除了机器吐出来的脑电极分子数据,连病人嘴里喊的疼都是精神垃圾。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们下面那些靠蛮力的泥腿子做法。”
方翔整理好那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外衣。
“别指望她会教你什么缝合,在她手底下,你能坚持一个月不抑郁,就算你运气好。”
五分钟后。
林述跟着方翔走进了带教办公室。
“脊髓诱发电位波幅衰减半分之七,传导潜伏期在第四段延长0.8毫秒。”一进门,方翔就切换成了播报员模式,对着一块双屏显示矩阵报数。
显示器前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薛冰。
她没穿白大褂,暗蓝色丝质衬衣,鼻梁上架着无框防蓝光眼镜。空气里没有碘伏味,只有无菌布的冷气。
她没看进门的两人。手里的一支触控笔点在屏幕的波浪线上,圈住一个小波谷。
“右侧面神经微血管压迫点在这儿。”薛冰丢下笔,“下午上台,垫减压棉。”
林述走上前。
“薛老师。林述,规培报到。”
他把报到单递过去。
薛冰从牛皮袋里抽出半截单子。目光在单子底下罗锋写的那行“破坏性反推能力。无视定式死线”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把纸推到一边。
“我不在乎你在楼下有多大名气,也不关心你怎么在ICU给人续命。”
她抬起眼,无框镜片后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理性。
“在我这里,人类脑膜厚度只有零点几毫米,经不起瞎折腾。在这的一个月里,把你那些靠直觉碰运气的本能全都收起来,好好的跟我学如何用数据说话。”
她重新拿起触控笔,视线回到核磁影图上。
“受损的神经中枢是个天生的骗子。不要去猜病人的感觉。除了机器测算出的分子级电信号,这里不信任何主观臆断。”
方翔站在一边,嘴角绷着一丝幸灾乐祸。
“知道了。”林述站在桌前,没有半句反驳。
下午两点。主治查房。
林述跟在薛冰和方翔身后,走进七号单间病房。
病床上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脸色红润,甚至没挂点滴。她低着头,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指甲抠得发白。
她的丈夫顶着黑眼圈,焦躁地迎了上来。
“薛老师,”丈夫手里攥着一叠片子,“我老婆这怎么越来越厉害了?那脑子里的声音能停吗?”
“昨天做的全脑3.0T核磁共振,和脑脊液生化全扫,结果都在这。”
薛冰翻开病历本,声音平平常常。
“脑组织很健康。没有肿瘤阴影,没有微血管梗塞或哪怕针眼大的出血点。脑脊液的蛋白和细胞数也完全正常。物理排查全部见底了。”
“脑子没病怎么可能叫成那样!”
丈夫的声音拔高了,急得原地打转。“这半个月,她只要一闻见红烧肉的味道,就吐着黄水说自己在吃死老鼠!昨晚半夜甚至说脑袋里有电锯在转,拿头疯狂撞墙啊!”
“机器不会查错。器质性病变逃不过高精核磁。”薛冰合上病历。这种场面她并不陌生。
“脑细胞绝对健康,却表现出癫狂的幻嗅、幻听和暴发性痛苦。这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她看着病患丈夫。
“严重的转换性精神障碍。也就是因为极大心理压力诱发的躯体化癔症。我建议你下午办转科,带她去底层的精神卫生中心挂号。做强制心理与药物干预。”
丈夫颓然地靠在墙上,像一张被抽空了气的皮囊。床上的女人依然低头绞着手指,仿佛连这个宣判也没听见。
不是疯了,就是装的。
这是千万级仪器给出的终局。
就在薛冰准备转身去下一间病房时。
一直站在队伍最后方的林述,视线落定在女人低垂的额头上方。
在女人头顶,原本空无一物的半空中。
浮现出一道词条。
【0.02mm】
林述盯着这组数字,眉头微微收紧。
0.02毫米。仅仅相当于头发丝五分之一的厚度。
这女人所有的检查单上,脑子都是干干净净的。
但这道不到一寸长的词条,正悄悄的悬浮在她的头顶。
这根本不是什么精神病。
它等于在清清楚楚地告诉林述:
在刚才那台千万级的核磁共振都没能扫出来的暗区里。
这女人的脑子里,确实藏着一个机器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