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十五分。
ICU大平层里的灯光依然刺眼。没有窗户就意味着永远没有午后的慵懒。
林述停下敲击键盘的双手,把十三床修改后的最后一段病程记录点击了保存。
手指离开鼠标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痉挛感从胃部顺着食管反冲上来。那是连续十二个小时滴水未进、还在极度高压下完成了心肺复苏后的特有饥饿反应。这种饿已经不叫饿了,它是脏器在向大脑抗议。
林述摘下闷得发黄的乳胶手套。手背和指缝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白色汗疹,被医院干冷的空调风一吹,针扎一样的痒。
“写完了?”
罗锋没有温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硬壳塑料本。
林述站起来,让开电脑屏幕:“写完了。修改了主诊断,添加了床旁开腹的抢救记录。”
罗锋扫了一眼屏幕,然后将手里的那个硬壳本“啪”地一声砸在林述的键盘旁边。
《重症医学科侵入性管路护理与无菌操作规范》。
“原因找得很准。按压的手法也够狠,狠到把肋骨都按断了。”罗锋盯着他,“但在不报备护士长的情况下,私自用空针抽取无菌引流管路里的液体,违反了防止逆行感染的第五条红线。”
林述没有辩解。当时情况确实十万火急,但这在ICU的规矩里就是硬伤。
“去楼下吃饭。”
罗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吃完滚回来,把这本册子里的前十页重点,给我手抄一遍,交给护士长。ICU不养孤胆英雄,只养能按规矩救人的机器。”
这是罗锋式独有的“批假”。用最凶的罚站语气,给出了这扇铁门里最奢侈的一个小时吃饭时间。
“知道了,罗老师。”
林述抓起那个厚本子,穿过更衣区。脱下满是血腥味的隔离衣时,他感觉到后背的洗手服已经被汗水粘透了。
走出门诊楼,冬月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林述把手塞进深蓝色夹克的口袋里,摸到了手机。屏幕上弹出几条未读的微信消息。
这是那个只有他们几个同期规培生的小群。
陈原(呼吸内科):“卧槽,兄弟。我刚在食堂打饭,普外群里通报出来了。韩峥主任亲自签发的医疗不良事件更正——十三床罕见迟发胰漏。你这算是把普外科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之后,又硬生生给他们缝回去了啊?”
跟着是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包。
紧接着,极少在群里冒泡的周寒(儿科)也发了一条:
“我从重症系统里看到了她的血气分析。用淀粉酶破局,很精彩的反向推导。在那种乱码一样的数据里,你是怎么锁定这个单项的?”
林述看着屏幕,呼出一口白气。
他没有在群里回那种长篇大论的客套话。手指在键盘上简短地敲了几个字。
“碰巧看到了引流管的变化。”
然后按灭了手机。
他穿过医院后街的那条窄巷,推开了那家熟悉的“老兵牛肉面馆”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下午一点半,面馆里几乎没有客人。收银台的大姐都在低头看短视频。
但靠窗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却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陈原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正在吸溜一碗大排面。而坐在他对面的,是那个总是把马尾辫扎得很高、一边咬着筷子一边低头背书的骨科进修生,姜雯。
这显然是两人约好的一场苦逼的“考研式约会”。
“林述?”
陈原抬头看到了他,眼睛瞬间亮了,嘴里还咬着半截面条就含糊不清地喊,“这里!加个座!”
林述走过去。姜雯赶紧把堆在桌上的那些骨科解剖图谱收了收,腾出一块空地,笑着对他点了个头。
“老板,加一碗牛肉拉面,多加肉!”陈原自来熟地扯着嗓子对着后厨喊。
林述坐下,用塑料杯倒了一杯大麦茶。热水下肚,那股胃里的痉挛终于被强行安抚了下去。
“你这第一天去ICU的排场也太大了。”陈原一边擦汗一边说,“我今天在呼吸科给三个老头听了肺音,全是痰音。跟你这种直接面对心跳骤停的局比起来,我感觉我在养老院。”
“在ICU,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林述喝着热茶,没多说抢救的细节。
“叮铃。”
面馆的门风铃再次响了。一阵更加寒冷的冬风被卷了进来。
几个人同时转头。
推门进来的,是顾燃。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无尘白大褂。里面是那件深蓝色的高领打底衫,外面套了一件修身的黑色羊绒大衣。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这丝毫不影响她身上那种如同手术刀般冷硬且精准的气质。
她显然也是刚从那场漫长而血腥的床旁开腹扫尾工作中脱身。
面馆里有很多空桌。
但顾燃一眼就看到了靠窗的林述。她径直向这边走过来。
陈原原本还在吧唧嘴嚼着一块大排,看到这位普外科出了名的“两毫米死神”走近,他本能地打了个寒颤。他想起那次在食堂,因为吐槽顾燃苛刻而差点被对方当场抓获的恐惧。
他默默地把嘴里的排骨骨头吐在了纸巾上,甚至还把它们用筷子排了个列。
“顾老师……”陈原拘谨地打了个招呼。姜雯也跟着紧张地放下了手机。
“不介意拼个桌吧?”
顾燃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平调。她并没有等别人回答,直接拉开了林述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一碗清汤面。不要葱。”她对走过来的老板说。
桌子上的气氛瞬间从一种随意的八卦场,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在手术准备区等待开台的紧绷感。
陈原用手肘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林述,使了个惊恐的眼色,那意思是:你连吃饭都要接受这尊大神的查房?
林述没有理会陈原的小动作。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顾燃。
她的眼底也有着不可掩饰的青色。那是不停转轴的高强度手术留下的物理代价。刚才在病床前那半个多小时毫无支撑的强行拉钩,让她的右手手腕贴着桌沿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微缩放松状态。
面端上来了。
顾燃低头,用右手拿起筷子。她的动作有些慢。
在吃面之前,她突然停顿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左手伸进黑色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外面封着印有无菌标识纸的透明塑料软盒。
她把那个小盒子,顺着桌子表面,推到了林述手边的茶杯旁。
林述低头看了一眼。
那不是什么小零食。
盒子里装着的,是几十个已经被机械精准切割成长短完全一致、两端带有微小抗拉斜面的医用硅胶弹性穿管。质地比留置针软管更坚韧,也更加圆润。
“上次你说的那个垫片原理没有错。但临时剪出来的留置针软管,切口有微小的毛刺。在极端脆弱的组织上使用,容易顺着缝线划伤皮下微血管。”
顾燃吃了一点清汤面。她没有抬头看林述,声音融化在面馆蒸腾的热气里。
“这是普外定制的弹性减张衬垫。专门对付极容易撕裂的缝合面。虽然ICU不在日常配发名单里,但我这里还有一套。”
她就像在交接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手术器械。
但坐在一旁的陈原和姜雯,却大气都不敢出。他们隐隐感觉到,这两人之间那种关于“生硬缝管”和“技术修正”的对话里,藏着一种只有在这座白色的生死机器里才能催生出的、坚硬且私密的默契。
“好。我留着。”
林述没有客气地推脱。他伸出手,把那个装着硅胶垫片的小盒子握在手心,然后放进了自己夹克的内侧口袋。
那个位置,贴着他刚刚在寒风中恢复了一点平稳跳动的心脏。
面来了。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
这是在残酷的法则与乱码中,短暂的、属于人的保温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