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线电话的免提被罗锋一巴掌拍开,刺耳的长音在ICU的办公区回荡。
“普外办。哪位?”
接电话的不是住院医,是韩峥。声音沉稳、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科室主权。
这是普外科的规矩,一旦涉及到转入ICU的危重病人术后交接,二线主任必须亲自过问。
“急重症罗锋。”
罗锋没有跟这个普外的大拿客套,语速极快,“你们一周前送进来的十三床,那个脾破裂。我怀疑她根本不是什么术后吸收热导致的普通感染,是撞击导致的隐性胰尾挫伤引发了迟发性胰漏。你们第四天给她上的大剂量静脉补液,直接把她推进了全面崩溃的水肿和微循环衰竭。”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三秒死寂。
“罗大夫,医学诊断需要证据,而不是想象。”
韩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变得极具重量。
“三天前的床旁B超,腹腔内没有大面积积液。如果是胰漏,腹膜炎刺激征早就该爆发了。更何况,她的引流管每天都有几十毫升的量抽出,并没有出现胰液那种特有的清亮粘稠物。我这边有三份病程记录可以佐证。”
韩峥在防守。作为普外的实际操刀组带头人,他绝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团队用一次常规的术后补液,亲手把病人推向了多脏器衰竭的死局。
在外科,承认这种低级判断失误,比手术失败还要耻辱。
罗锋看了一眼站在他电脑旁边的林述,林述没有出声。
“引流管刚好下在脾窝,它像个抽水泵一样把漏出的少量胰液吸走了一部分,所以没有暴发弥漫性腹膜炎。而引流液变浑浊不是化脓,而是周围脂肪被微量胰液消化后产生的乳化皂化斑。”
罗锋毫不客气地把林述刚才的推演,原封不动地砸了回去。
“不管你以前是怎么看的,她现在的全省大血管通透性已经烂穿了。我需要你们普外立刻下来,开腹找到那个漏点,把那半截烂掉的胰尾切掉。不管病人能不能下手术台,她现在都在从里面溶解自己的内脏。”
“你的推导很精彩。”韩峥在电话那头依然没有松口,作为顶级外科老炮,他见过太多ICU医生为了把烫手山芋扔回外科而做出的过度诊断。“但凭什么说引流液里的浑浊物是胰液?化验单呢?你们ICU什么时候也能只靠肉眼看病了?”
罗锋的牙关咬紧了。他刚想骂娘。
一只手伸了过来,按断了免提键。林述抓起了电话听筒。
“韩主任。我是林述。”
林述的声音很平,顺着电话线,直刺进普外一侧的堡垒里。
“如果她的引流液,淀粉酶比正常血液高出五百倍以上。可以作为开腹的指征吗?”
电话那头,韩峥的呼吸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停滞。
“你在ICU?”
“今天刚转过来。”
“五分钟。我下来。”
嘟。韩峥挂断了电话。
在这个庞大的熟人社会里,林述这两个字,比任何花哨的病理推导都更具穿透力。因为韩峥亲眼见过这双眼睛是如何在一小时内终结大动脉炎和大暴发红斑狼疮的。
五分钟后。
ICU那两扇厚重的感应铅门再次滑开。
韩峥走在最前面,白大褂的下摆因为步速过快而带起一阵风。跟在他后面的是顾燃。两个人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只是在外面套了一层简易的防尘衣,戴着口罩就闯进了这个蓝色的修罗场。
白底色入侵了蓝区域。两个科室在十三床前完成了压抑的会师。
韩峥站在床尾。他看着那个已经肿得连五官都分辨不出来的女人,眉头深深地刻出了一道川字。三天前他去普外普通病房查房时,这个女人还能勉强对他挤出一个笑脸说刀口有些疼。现在,她像一块注水的烂肉一样被机器强行吊着最后一口气。
顾燃戴着无菌手套,快步走到床侧,伸手检查了早晨林述刚打进去的颈静脉穿刺管。透明敷贴贴得很死,针脚规矩,是她教过的那种减张法。这成了女人脖子上唯一没有水肿渗出的地方。
她抬眼看了林述一眼。没说话。
“淀粉酶呢?”韩峥没有去翻那些血气分析单,他直接看向林述。他要那个一击致命的铁证。
林述没有拿化验单。
他直接走到病床左侧,在患者腹部那个连着引流袋的硅胶管路旁蹲了下来。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无菌的注射器,拔掉针头,将注射器接口死死旋进引流管的无菌三通阀里。
抽动拉杆。
嘶啦。
在众人的注视下,五毫升极其浑浊、呈现出一种混杂着微弱透明胶状物的淡黄色液体,被强行抽进了空针管里。那是从脾窝深处被引流出来的残留积液。
林述站起身,把那管液体直接递给了站在他身后的ICU护士。
“送床旁生化仪。加急,只查引流液淀粉酶单项。”
护士拿着管子跑向了办公区角落那台微型的快检机器。
整个床旁陷入了死寂。只有呼吸机的起落声和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韩峥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背脊挺得笔直。他就像一个在等待最终审判的外科将领。他不逃避,但他必须看到真刀真枪。
罗锋站在林述旁边,双手抱胸,冷眼旁观着这场外科主权的崩塌前奏。
两分钟后。
快检生化仪吐出了一张只有两寸宽、像超市收银条一样的热敏打印纸。
护士撕下纸条,快步走回床边,直接递到了韩峥的面前。
韩峥没有伸手接。他的眼睛扫向那张微卷的纸条。
淀粉酶(AMY)。
正常成人血液中的淀粉酶参考值是30到110UL。
而在那张从患者腹腔脏水里抽出的快检单上。
数值是:45800UL。
超过正常值四百倍。
这不是血液里的指标。这证明那个从脾窝里引出来的液体,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炎症腹水。它就是由于撞击挫伤而在术后四天才烂穿皮壳、缓慢滴落的、纯纯的极高浓度胰液。
引流管成了唯一掩盖弥漫性症状的排污沟,而他们在这条排污沟满溢的前夕,亲手通过补液,水淹了七军。
韩峥的嘴唇抿在了一起,绷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
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没有解释胰尾位置离脾脏有多近,也没有解释这种隐性挫伤在B超下有多难以发现。
他只做了一个顶尖外科医生面对错误时该做的事。认账,然后解决它。
“通知麻醉科和手术室。”韩峥转头看向顾燃,声音冷得像要结冰,“送一整套备用的开腹器械包和电刀下来。”
“要把她推上楼吗?”顾燃看着监护仪上靠着大剂量药物才勉强维持在85的收缩压,“她的循环已经撑不住进电梯和过道了,一搬动就会爆。”
“不推了。”
韩峥摘下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随手扔在一旁的推车上。他的目光扫过那堆维持生命的管线,最后落在老李那张烂得发亮的脸上。
“把ICU的无影灯推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如同一个准备在泥潭里死战的刀客。
“就地。床旁开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