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秒。”
罗锋脑子里的那个计时器停了。
他手里的那把备用静脉切开尖刀,最终也没有派上用场。他把它扔回了不锈钢的无菌弯盘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罗锋没有看林述,他的视线直接越过病床,死死钉在了那台床旁监护仪上。
对于一个在ICU熬了八年的主治医生来说,人嘴里说出来的吹嘘毫无意义,只有机器波形不会撒谎。
随着那一管高浓度的去甲肾上腺素和补液,通过林述刚刚建立的中心静脉通路,毫无阻碍地冲进十三床因重度缺水而干瘪的右心房——
监护仪上,那条原本平缓得像是一条即将死去的绿蛇般的动脉压波形,开始发生了肉眼可见的物理形变。
波峰开始变得陡峭。
机器发出的一连串尖锐的低压警报音,频率开始变慢,最后彻底消失,变成了正常心率该有的“滴、滴、滴”的匀速声。
右上角的红色血压数字:
5535……7045……
数字艰难地跳动着,两分钟后,稳停在了8555。
在这个遍地死神的房间里,这就是一场微型的造物奇迹。
罗锋的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他重新看向站在床头的那个年轻规培生。
林述没有像那些刚下临床的菜鸟一样,穿刺成功后就大口喘气,或者眼神游离地寻求带教的表扬。
他正专注、或者说冷漠地进行着收尾工作。推入双腔导管、退出导丝、用肝素盐水冲管封死。
然后,林述拿起持针器,用两根黑色的丝线,把固定导管的塑料蝴蝶翼死死缝在患者水肿的脖皮上,最后贴上一张透明的无菌敷贴。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秒钟的拖泥带水,更没有一丝一毫因为刚才那种极度压力而产生的肌肉痉挛。
“像台被重置系统、剔除掉多余情绪的机器。”罗锋在心里给了这个普外科传下来的“神话”一个最为中肯的评价。
在这个常年维持着重症高压的病区里,罗锋见过太多规培生。有的热血沸腾,每天看着病人的惨状掉眼泪,没一个月就精神抑郁打报告走人;有的手握高学历,理论背得震天响,到了床前只要看见血压掉到八十以下,手抖得连安瓿瓶都掰不开。
ICU不需要同情心。眼泪改变不了乳酸数值,热血也推不进抗生素。
这里只需要一样东西:在死神把门缝合上之前,用最野蛮、最精确的手法,把生命维持管路强行砸进去的“泥瓦匠”。
“固定好了?”
罗锋开口,声音还是那种被噪音磨破的砂纸感。
“好了。”林述直起腰,把带血的纱布压在另一只手里,随手扔进医疗垃圾桶。
罗锋走到床边,伸手摸了一下那根输液管,确认没有任何渗血。
他没有说一句称赞的话。甚至连一个“不错”都没有说。
他只是转过身。
“以后只要我在组里值班,遇上所有盲穿、困难置管的活,全算你的。你在普外没练完的管子,在这里管够。我倒要看看你这种靠直觉盲扎的手法,能在这扇门里维持千分之几的失手率。”
这是压榨。
但林述知道,在等级森严的医疗体系里,这也是一个核心技术岗位对新人抛出的最高通行证——权限对接。
“明白。”
林述点头。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十三床女人的头顶。
那个像被强烈信号干扰的马赛克乱码,依然在半空中疯狂闪烁。
一会儿是【火在前胸】,一会儿是【滤不掉】。病灶在各个脏器之间疯狂跳跃,没有一个固定的焦点。
两人走出隔离位,回到更衣区。
脱下满是汗水和病人腐臭味的蓝色隔离衣,罗锋走到洗手池边,用力地搓洗着双手。
林述站在他旁边水槽。
“刚才为什么不要超声的探头辅助?”
罗锋一边冲水,一边看似随意地抛出了一个专业的技术拷问。
“她全皮下严重的水肿。超声切面下去,全是皮下液体的无回声暗区和白色的脂肪伪影。屏幕上根本分不清哪里是甲状腺、哪里是静脉。”
林述的声音伴着流水声,平稳得像是在念课本。
“那种时候,机器的影像反而会误导进针的角度。不如直接靠手指压迫寻找动脉搏动点来做反向定位。”
罗锋关掉水龙头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这个判断,不仅是因为他手感好,而是他完全理解了“机器在什么时候会骗人”。这句话刚好踩在了整个ICU最核心的生存法则上。在这间屋子里,如果你完全相信监护仪上的警报,你早就被吓死了;但如果你完全漠视它,病人也会死得悄无声息。
“算你脑子还转得动。”
罗锋抽出一张纸巾擦手,“管子是打通了。命也强行拉回来了。”
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转头盯着林述,眼神恢复了最初那种不近人情的刁钻。
“但她为什么会全身水肿、脏器崩溃到这个地步?我们现在是靠着暴力的去甲肾上腺素硬拉着她的血压底线。管子里的药哪怕断上一秒,她依然会死。”
罗锋走到医生办公室,顺手从桌子前抽出那一摞厚达三十多页、几乎能当本书看的原始病历和化验单汇总,直接拍到了林述面前。
“三个小时。把她所有的用药史、手术史和这十几项冲突的指标给我理顺。”
罗锋拉过自己的椅子坐下,打开电脑界面。
“上午十一点交班。如果你除了盲扎管子之外,不能告诉我引起她这场全身风暴的"引信"到底是什么,你今天依然不用去食堂吃饭了。”
林述没有反驳。
他拿起那叠沉如砖头的病历。最上面一张,是这个女人在进入ICU一个星期前,因为车祸脾脏破裂,在普外科进行急诊脾切除的初次入院记录。
他低下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只要“看一眼”就能拿到解谜钥匙的急诊科好日子,彻底结束了。
他必须在这个充满乱码的世界里,强行找到一条清晰的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