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普外科护士站。
交班刚刚结束,走廊里开始了一天中最嘈杂的运转。推车声、呼叫铃声、家属询问早饭能不能吃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丁楠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今天需要处理的医嘱。
但他没有敲键盘。
他看着贴在显示器右侧边框上的那张A5纸。“普外科术后常规医嘱”。
十二项。每一项后面手绘的小方框里,都曾被他用红笔打满了代表着“绝对安全”的对勾。
昨天上午,他就是指着这张纸底下的最后一项,理直气壮地质问林述,18床凭什么不能出院。
他现在知道了。
那些隐藏在肝脏被膜深处的变异,那些随时准备要人命的微小泉眼,永远不会写在这十二项标准清单里。
人体不是一台可以靠打勾来排错的机器。
丁楠伸出手。
没有猛地撕扯。他捏住透明胶带的一角,一点一点,把那张A5纸从显示器上完整地剥了下来。
纸张离开塑料外壳,发出极轻的“嘶啦”声。
他把这张纸折了两折,收进白大褂最底下的口袋里。没有再贴回去。
然后,他的手指放回键盘,点开了18床今日的抗感染医嘱。
……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普外最深处的二号换药室。
没有窗户,白炽灯打在不锈钢的操作台上,泛着冷硬的光。空气里克制着常年散不尽的碘伏和酒精混杂的气味。
林述站在台前。
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生鲜托盘。里面是一块新鲜的带皮猪后臀肉。他中午去医院后面的菜市场挑的,特意让肉贩留了最厚的一层皮下韧带和脂肪。
旁边摆着一个最基础的持针器、一把有齿镊、几包黑色的7-0慕斯线。
两点五十八分。
换药室的门被推开。
顾燃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戴手术帽,齐耳的短发干净利落地挂在耳后。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打底衫,洗手衣的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猪皮。
没有废话,也没有寒暄。
“高张力减张缝合。普外腹部大切口,或者皮肤缺损较大时最常用的针法。如果你只会急诊那种浅表的间断缝合,遇到脂肪厚、张力大的腹壁,十二个小时缝线就会勒割皮肤,切口直接裂开。”
她走到操作台前,站在林述侧前方不到半米的位置。
这个距离,林述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除了消毒液之外,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于某种薄荷香皂的味道。很冷,很提神。
顾燃戴上无菌手套,拿起持针器,夹住弯针。
“看好我的进针角度和层次。远进远出,近进近出。形成一个垂直的张力环。”
她左手拿过有齿镊,提拉起猪皮的一侧边缘。
“进针。距离创缘一厘米,垂直皮面九十度。不是斜着挑,是直着扎到底去挂深筋膜。”
针尖刺入厚实的猪皮韧带,发出轻微但沉闷的“咯”的一声。
她的手腕发力,极稳,极狠。
针尖从对侧一厘米处穿出。然后在距离创缘两毫米的位置,反向再次浅浅穿过表皮。
完整的结打完。
原本因为切开而向两侧翻卷的猪皮,被一条黑色的缝线完美地向中心拉拢,不仅边缘严丝合缝,而且受力点全部分散在了一厘米外的深层组织上。切口边缘没有受到一丝拉扯。
“看懂了吗?”顾燃放下持针器,“你来挑一针。”
林述上前一步。
重新戴上手套。他拿起持针器,在刚才顾燃缝合的位置旁边,夹住了新的弯针。
他脑子里的【外科·中级】空间直觉在告诉他深度和结构。但在真正下真去穿透那充满韧性的厚实表皮时,手腕的肌肉记忆还是本能地选择了急诊科最习惯的“斜向挑针”。
针尖刚扎进去两毫米。
“停。”
顾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下一秒,一只戴着无菌手套的手,直接覆在了林述握着持针器的右手上。
她的手指微凉。隔着两层极薄的乳胶手套,林述能感觉到她指腹按压在自己手背骨节上的力度。
换药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通风扇低微的嗡嗡声。
顾燃没有松手,她贴近了半步。因为身高的差距,她的视线越过林述的肩膀,盯着他手里的器械。
“持针器的支点不对。你还在用手腕的死力气。”
她覆在林述手上的手指突然收紧,强行带着他的手腕做了一个极微小的角度翻转。
“不要斜。立起来。”
两人的手在那一刻短暂地呈现出一种强硬又极其契合的咬合状态。
在这个布满金属器械和碘伏气味的狭小空间里,没有任何风花雪月。只有一根生硬的弯针,和为了把这根弯针以最完美的角度刺入皮肉,而交叠在一起的双手。
“进。”
顾燃下达指令,手上的压迫力同时传递到林述的手掌。
针尖垂直刺入。突破了表皮,挂住了深层的筋膜。
阻力感无比清晰地顺着金属器械,传递到林述的手指上,又传递到顾燃的手指上。
“出。”
顾燃的手松开了。撤回了属于她的白大褂口袋里。
那股微凉的压迫感消失了。
林述的手臂完成剩下的动作,出针,打结。
第二个结成型。和顾燃刚才打的那个结并排在一起。
他拿尺子不需要量,目光扫过去。
两毫米。
切口边缘的进针点,间距丝毫不差,精准的两毫米。
“你眼睛毒,把内科的线索拼得像雷达一样准。但在普外,眼睛再毒也不能替你拿刀。”
顾燃脱下手套,扔进垃圾桶。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手搭在门把手上时,脚步停了一下。并没有回头。
“你的手,没你的眼睛那么聪明。”
她声音很淡,混在走廊透进来的嘈杂声里。
“但练得够苦。再缝两百针,差不多能上台缝腹壁了。”
门关上。
林述一个人站在操作台前。
他看着猪皮上那两个并排的线结。良久,他重新夹起了一根新的缝线。
进针。垂直。九十度。
……
晚上十点。规培生宿舍。
陈原的房间里,灯光亮得刺眼。
桌上堆满了彩色复印的解剖图谱。陈原手里抓着一根荧光笔,头发被他自己抓得乱七八糟,像一个正在准备高考却发现连考纲都看不懂的重读生。
“什么左副肝管、右副肝管……这就够乱了,为什么还有什么迷走胆管、副神经节?”
陈原猛地把荧光笔拍在桌面上。
“这种几十万人里才出一个的变异血管,主治医生一辈子都碰不上一回!出题的老师是不是有病,考这玩意谁要是能答出来,我管他叫爹!”
门没锁,林述推门走了进来。
他刚才去水房洗漱完,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擦着手上的水珠。
“LUSChka管。也叫迷走胆囊床胆管。”林述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陈原死磕的那张图谱。
陈原愣了一下,盯着林述:“啥玩意?”
“在胆囊床的位置,有一条不与主胆管相连,直接从肝右叶长出来进入胆囊底部的副胆管。”
林述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今天食堂的菜价。
“常规切除胆囊后,如果不注意,这根极细的管子断端会向腹腔内持续渗漏胆汁,引发胆汁性腹膜炎。最明显的早期临床表现之一,是胆汁刺激膈肌引起的短促呃逆,和右肩放射痛。”
陈原张着嘴,荧光笔还滚在桌子上。
他看了看林述,又低头飞快地翻找桌上的辅导书扩展阅读那一册。
翻到胆道变异那一章的最末尾。小字批注。
临床表现:呃逆、右肩放射痛……
全对。一字不差。
“我靠……”陈原倒吸了一口凉水,“你怎么连这种骨灰级的犄角旮旯知识点都背下来了?你急诊天天看发烧腹泻,哪来的时间看这个?”
林述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转身往门外走去。
“没背。”
林述在回自己房间前,留下了那句话。
“昨晚刚开腹掏了一个。”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陈原那声绝望的压抑惨嚎,穿透了宿舍的薄门板。
大考的闸门,就在这声惨嚎中,缓缓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