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站的针式打印机发出刺耳的“咔滋”声。长长的住院明细和出院小结被吐了出来。
“体温36.8,白细胞正常,引流量不到10毫升且清亮无血,肠鸣音恢复,没有腹膜刺激征……”
丁楠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他那张已经起毛边的A5纸上一项一项地打着勾。打完最后一个勾,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出院小结递给护士长吕虹。
“18床,符合普外科腹腔镜胆囊切除术出院SOP,可以办手续了。”丁楠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流程严丝合缝闭环后的满足感。
旁边,一个实习生正凑在电脑前看手术记录,忍不住感叹:“顾老师的手真是绝了。这台LC(腹腔镜胆囊切除术)总共才用了二十五分钟。胆囊三角解剖得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出。”
“那当然。全院能把钛夹上得像教科书插图一样标准的人,不超过三个。”丁楠把笔插回胸前口袋。
林述没有参与讨论。
他拿着换药盘,正走向18床所在的病房,准备去做最后一次出院前的切口检查。
18床,冯建国,三十四岁。
林述推门进去的时候,冯建国正坐在床沿上穿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虽然在病房里洗过澡,但夹克的纤维里还是透出一股洗不干净的海水腥味。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已经被他胡乱塞满了东西,提手紧绷着。
他脖子上夹着手机,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
“哎,没喝酒……进了几车冻虾,这边档口离不开人。你别操心我,早点喂完老二睡觉……行了行了,明天一早的货,我发完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立刻转头看向林述,眼神热切得像要立刻百米冲刺。
“林大夫是吧?能走了吧?我车在楼下停车场停了三天了,停车费都快够我买半吨带鱼了。”
他的欲望写在脸上,粗糙,直白,充满生活沉重的机油味。
生了二胎,缺钱,瞒着家里人自己跑来医院切了个发炎的胆囊,现在一秒钟都不想多待,要回去把那几车冻虾发掉。
“先别急,我看一下腹部切口。”
林述走近,示意他把夹克拉链拉开,撩起里面的秋衣。
对于林述这种“拖延时间”的各种按压,冯建国显然不耐烦。但他还是配合地躺了下去。
三个微创孔。右肋缘下、锁骨中线、脐部。
愈合良好。
林述新获得的【外科·中级】的空间直觉瞬间启动。他的目光穿透了这三层皮肤。下方没有积血,没有炎性包块。
林述伸手,按压了右季肋区。
“疼吗?”
“不疼了,神清气爽。”冯建国急切地回答,顺势打了一个小小的隔。
“嗝。”
声音极轻。不是吃饱饭后那种深长的饱嗝,而是一种短促的、不受控制的横膈膜痉挛。
林述的手指停在了他的腹壁上。
“后背有点酸是正常吧?”冯建国活动了一下脖子,“这病床的垫子太硬了,睡了三天,右边肩膀胛骨这块酸得不行。”
打嗝。右肩酸。
这两个毫无关联的、极度日常的生活细节,落在林述此刻的主治级解剖直觉里,瞬间转化为两条锋利的医学引线。打嗝,源于膈肌痉挛。
右肩酸,源于右侧胆囊床位置的膈神经受到刺激,传导至右肩的放射痛。
肝下间隙,膈肌下方,有某种游离液体正在缓慢积聚。它没有形成大面积的腹膜炎,没有引起发烧,所以抽血查白细胞是正常的,体温是正常的。
它只是静悄悄地在那里,像一滴一滴漏水的毒液,慢慢腐蚀着周围的组织。
林述盯着冯建国的脸。
在冯建国焦急的目光上方二十厘米处。
空气一阵扭曲。
一个淡红色的标签,像一块被血沁透的纱布,悬浮而出:
【第三根】。
林述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第三根。
在标准的LC(腹腔镜胆囊切除)手术中,为了摘除胆囊,主刀医生只需要用钛夹夹闭并切断两根管状结构:
第一根:胆囊管。
第二根:胆囊动脉。
除了这两根,胆囊三角区再无其他必须切断的通路。
哪里来的第三根?
如果连解剖学上都不存在第三根,又是什么东西在往腹腔里渗漏液体,刺激了膈肌?
“大夫,你看好了没?我真得走了。”冯建国见他发愣,手已经抓住了夹克的下摆,准备起身。
“等一下。”
林述按住了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沉。
“你今天不能出院。”
冯建国愣住了,随即脸色一变:“为什么?刚才那个圆脸大夫都说我全合格了,你们是不是想多收我一天床位费?”
“跟费用无关。你的腹腔里可能有渗漏。”
林述没有跟他普及复杂的解剖知识,直接给出了最危险的结论。他转身大步走出病房。
护士站前,丁楠刚把出院单整理好,正准备递给患者家属。
林述一把将出院单按在了桌面上。
“丁楠,把18床的出院手续撤了。他不能走。”
丁楠错愕地抬起头,平日里的好脾气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愠怒。
“林述,你开什么玩笑?我对着SOP查了三遍。体温、血象、引流量,哪一项不达标?主刀还是顾燃!那是顾燃的手术!你凭什么说不能出院?”
“患者有无法解释的膈肌受刺激症状(也就是打嗝)和右肩放射痛。”
“打个嗝、睡得肩膀酸也能当停院指征?”丁楠把A5纸拍在桌面上,指着上面的记录,“你在急诊的那套疑神疑鬼能在外科通用吗?他连腹膜刺激征都没有!”
“腹壁没有,是因为他渗漏的液体极少,或者被大网膜包裹在了肝脏下面,刺激不到壁层腹膜,但它已经刺激到了膈神经支。”
林述抽走丁楠手底下的出院单,语气冰冷,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
“如果他现在拿着这张单子走出医院的大门,坐上他的冷链车。最多只要十二个小时,包裹失效,液体大面积喷发入腹腔。他连再进医院的机会都没有。”
丁楠被林述那种绝对笃定的眼神震住了。在此之前,他从没见林述在外科爆发过如此强硬的压迫感。
护士站突然安静了下来。
走廊尽头,一扇门开了。
顾燃拿着两个术前评估文件,走了过来。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争执。
她的白大褂依然平整挺阔,齐耳的短发在白炽灯下透着冷光。
“谁说我的病人有腹腔渗漏?”顾燃没有看丁楠,而是直直地盯向林述。
外号“两毫米”在整个普外科的绝对威严,在此刻展露无疑。
林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避。
“顾老师。18床的膈神经有受激表现。我怀疑术区有隐藏的漏液点。可能是残端,也可能是某种解剖变异。我需要调取这台手术的腔镜录像确认。”
顾燃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钟里,她的眼神像冰冷的手术刀,在林述身上切了好几个来回。
“好。”
顾燃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跟我来。我让你亲眼看看,我的钛夹夹得有多干净。”
办公室里,魏明川不在。
顾燃坐在电脑前,冷着脸调出了两天前冯建国的手术录像。
林述站在她身后。他知道,自己刚刚挑战的,是一台精密仪器的骄傲。
视频开始播放。
腹腔镜的高清探头探入腹腔,粉红色的肝床和水肿的发炎胆囊清晰可见。
顾燃的手极稳。
分离、推剥、暴露。
胆囊三角区被解剖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更没有出一滴血。
“看清楚了。”顾燃握着鼠标,拖动进度条,将画面定格在离断的关键帧。
屏幕上,在高清光源的照射下。
第一根,管径较粗的胆囊管,被两枚亮银色的钛夹死死咬住,从中间剪断。没有任何液体溢出。
第二根,细长的胆囊动脉,同样被一枚钛夹完美阻断,电凝钩轻轻一点,烧焦闭合。
“一根管,一根动脉。解剖位标志完全清晰,无变异。”顾燃靠在椅背上,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可辩驳的力量,“止血彻底,缝合完美。我在这个术野里待了二十分钟,没有看到一滴多余的液体。”
她转过电竞椅,直视着林述。
“现在,你来告诉我,哪来的渗漏?”
林述死死盯着屏幕上方定格的画面,那两枚在灯光下反着冷光的钛夹。
确实完美。教科书级别的操作。
两根。只有两根。都被安全接管了。
但【外科·中级】的空间直觉在林述脑海中疯狂勾勒着肝脏背面的解剖图。加上陈原中午在食堂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胆道系统的解剖变异……那些七拐八绕的副胆管。”
他再次看向那个悬浮在自己记忆中,尚未消散的淡红色标签。
【第三根】
不是胆囊管。不是胆囊动脉。
在肝脏和被摘除的胆囊之间,在这录像视野盲区的肝脏被膜深处……一定藏着一根人类常规解剖图谱上根本没有标出的、极细极细的引信。
“顾老师,”林述指着屏幕上肝床一侧被剥离后略显粗糙的粉色组织,“把录像倒退三十秒。看看肝实质的包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