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查房。
魏明川走在前面,林述和丁楠跟在后面。丁楠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跟魏明川那个差不多,但丁楠的更整齐,每一页都标着日期。
从12床开始。
魏明川的查房跟赵学峰不一样,赵学峰是沉默地看,看完走,该说的抛下一句,不该说的一字不吐。而魏明川是说,边看边说。
他在12床前面站了三十秒,却讲了一分钟。
“你看她腹部的切口,这个愈合是正常的,发红但不肿。发红是正常的炎症反应。你拿手指轻轻按一下切口旁边,如果不疼,就是正常的红;如果又红又肿又有渗出,按上去还疼,那就是感染了。你们记住这个区别,比看化验单快。”
丁楠在本子上记了,林述记在脑子里。
13床是阑尾术后第三天,今天开始下床活动了。患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床边,脚踩着拖鞋。
“感觉怎么样?”
“还行,走路的时候刀口有点扯。”
“正常,慢慢走,别使劲,第一天走个十分钟就够了。”
14床是今天排了手术的。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人瘦,花白的头发是手术前一天护士帮他剃的。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在被子下面紧紧攥着。
魏明川弯腰看了一下他的右侧腹股沟。
“咳一下。”
老人咳了一声,腹股沟的位置鼓出来一个圆包,他一停咳嗽,包就缩回去了。
“不要紧张啊老爷子,微创的,肚子上打三个小洞,一个小时就下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变了,跟对规培生讲课时长驱直入的强硬不同。语速慢了,声调软了,像是把声音里的棱角刻意磨掉了一圈。
14床攥着的手松开了一点。
魏明川站起来,走出病房,到了走廊上他立刻恢复了正常语速。
“术前准备都做了?”
“做了。”
“禁食禁水?”
“昨晚十点以后禁食禁水。”
“凝血功能?”
“正常。”
“好,九点半上台。”
...
更衣室。
林述换上绿色的V领手术服。裤子是系带的,全棉材质,洗过很多次,发软了。
换完之后他站在更衣室那面边缘发黄的旧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跟平时不一样了。白大褂穿了三个多月已经习惯,换上绿色的手术服感觉确实变了。
戴上鞋套、帽子和口罩之后,他只露出一双眼睛,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冷。手术室的空调比病房低。空气是过滤过的,很干净,没有碘伏的味道了。有另一种味道,金属、塑料和无菌布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但闻一次就记住了。
灯很亮。无影灯还没开,但顶上的日光灯已经足够亮了,所有东西都没有阴影。
14床已经被推进来了,平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蓝色的无菌布,只露出腹部。麻醉医生在头侧,面前是一排监护仪和推注泵。
“开始了啊。”
麻醉医生话音未落,白色的丙泊酚乳液从管子里推进去。几秒钟后,14床的眼睛就闭上了。
...
手术开始了。
主刀魏明川,一助顾燃,二助是一个三十多岁留着络腮胡的进修医生。林述是三助。
三助的工作就是拉钩,负责暴露术野。他站在最外面,离手术台最远,能看到但碰不到核心的东西。他的任务就是拉着钩子不动,保持角度和力度,让主刀能看到该看的地方。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并不。
拉钩的力度要恰好,太轻了暴露不够,主刀看不清;太重了容易造成组织损伤,而且要一直拉着不能动。
十分钟之后他的手臂开始发酸,二十分钟之后一整条小臂从手腕到肘关节发胀充血,三十分钟之后他的小臂开始因为肌肉疲劳而发抖。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术野,从这个角度他第一次看到了活体腹腔内部被气腹撑开的图景。
粉红色的,腹膜光滑发亮,像一层湿润的绸缎。
这跟教科书上的解剖图完全不一样。教科书是干净的,每根血管每条神经都标得清清楚楚,红的是动脉蓝的是静脉。真实的腹腔没有这些颜色区分,什么都是粉红色的,什么都在微微地动,有的地方有血管在搏动,有的地方盖着一层薄薄的脂肪。你需要自己去辨认哪里是什么,没有人会帮你标出来。
魏明川在手术台上像在办公室一样说个不停,但不是闲聊,是在教学。
“你们看这里,腹横筋膜,这一层很重要。疝就是从这里的薄弱点突出去的,你们看到了吗,就是这个缺损。”
头顶的屏幕上播放着放大的腹腔镜画面,他的钳子在分离组织,动作很轻很准,每一下只动需要动的那一点,绝不多剥一分。
“顾燃,你来分这一段。”
顾燃的手伸进了术野。
她的手跟魏明川不同。魏明川的手是松弛的,经验给了他一种自然的松弛感,发力点在手腕而不是手指。而顾燃的手是紧绷的,不是紧张,而是极度精确。每一个分离、止血和推让的活动幅度都很小,但每一下都稳到极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林述静静看着她的手。
他猛然想到了一件事。他在急诊可以一眼看穿一个人的呼吸频率和胸廓不对称,但他做不到她的手正在做的事情。
他的眼睛比她强,但她的手比他强。
...
手术快结束了,补片放好并固定后,魏明川开始关腹。
关到最后一步皮肤缝合时,他停了下来。
“林述,你来缝。”
林述愣了一下,魏明川让开了一点位置说:“就三针皮肤间断缝合,你在急诊肯定缝过的。”
他确实在急诊的清创室里缝过手指和额头的裂口。但那是在普通的灯光下,旁边没有人盯着。这在无影灯直射的最高级别无菌手术台上,所有人都在看。
他拿起持针器,夹住弯针穿好线。
准备进针。
他的手抖得比昨天拔引流管时更明显。第一针进去了,出针、打结、拉线、剪线。接着是第二针,进针、出针、打结。第三针。
全部缝完之后,他退后一步。
魏明川看了一眼没说话,顾燃却低头看了一眼。
“间距不均匀,第一针和第二针差了两毫米。”
她的语气跟昨天说“别自己动”时一样,平铺直叙。没有嘲讽也没有鼓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间距不匀,误差两毫米。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魏明川在旁边重重拍了一下林述的后背:“没关系,回去多练,皮肤缝合是基本功,练一百遍就稳了。”
...
儿科3号病房住进了一个新的三岁男孩,患有普通的支气管肺炎,伴有咳嗽和发热,胸片显示有清晰的片状阴影。
周寒在查房时听了肺,确认右下肺有湿啰音且跟片子对得上,随后开了头孢和雾化的医嘱。
回到办公室坐下后,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四张黄色的便利贴。那是苏瑾年的破案数据:285、310、338、346、358;112、108、106、102;以及铁蛋白235。
他看了一会儿,并没有撕掉。
他打开电脑查看新患者的血常规化验单。白细胞12.6偏高,符合感染表现;血红蛋白118正常;然后他看了一眼血小板,数值是326。
他立刻点开了三天前入院时的那份初诊血常规,发现血小板是301。
301和326。他本能地把这两次相差三天的数字记在了一张新的黄色便利贴上,贴在了苏瑾年旧数据的旁边。
这是新的病人新的数字,但这种连线看趋势的习惯,已经彻底长在了他的潜意识里。
...
晚上在普外科值班室,手术全部做完后,顾燃连沾了污渍的白大褂都没换,就坐在椅子上休息。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她爸。
接通后,父亲随便找着话题问饭吃了没、几点下班,最后语气一转:“听说你们科最近来了个规培生,之前在急诊诊断了一个大动脉炎,这小子实际上手能力怎么样?”
顾燃沉默了一下回道:“外科基本功还要练。”
电话那头的父亲笑出了声:“你啊,这挑剔的性子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没接这话,推说还要去查房便挂断了电话。
没过几秒屏幕又亮了,父亲发来一张淡金色金毛犬趴在沙发上的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这家伙今天死活不吃狗粮,非逼着换了鸡胸肉才肯吃,挑食这毛病全随你。”
顾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紧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起身出去查房了。
...
林述的宿舍里,台灯压得很低。
书桌上固定着一块从超市买来的带皮白猪皮,旁边摊开着一套外科缝合练习包,散落着持针器、弯针、缝线和剪刀。
他正在反复练习表皮缝合。进针、出针、打结、拉线、剪线,连着缝了三针后,他停下来拿精密钢尺量了一下间距。
不均匀,第一针和第二针之间确确实实差了一毫米。
林述面无表情地抽出线,推倒重新来过。缝完再量,依然差了那么一丝微弱的距离,于是接着拆掉重来。
这块生猪皮上早就被扎得密密麻麻全是针眼,有些边缘甚至被反复穿刺拉扯得发白发烂。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机械地在一遍遍缝合。
窗外的路灯斜照进来,将他的手部动作投射在墙壁上,一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