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
老爷子将两根剃得雪白的大骨头拎起来,递给水生,水生忍俊不禁,“老爷子,您这刀工……狗看了都得哭着出去。”
“哈哈,居家过日子,可不就得精打细算。”
水生打了盆水递过来,老爷子洗了把手,接过毛巾,“所谓娶妻娶贤,找媳妇,心术不正的那是万万不能要……”
“老爷子,我听您话里的意思,好像已经给我瞄好结婚对象了?”
“憨小子,那不是明摆着的么!”
老爷子站起身,抬起头,满意看了看房梁上挂的“杰作”,“都说咱们江城人杰地灵,美女如云,不过像明蕙那么漂亮的,打着灯笼也挑不出三两个,关键那丫头心眼好,孝顺、善良,知书达理、刚强自立,这样的好姑娘,错过了可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水生低下头,提起菜刀,将猪棒骨一剁两半,耳畔似乎又响起了明蕙那清亮婉转的歌声。
他有些睡不着了,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搅得猫崽子也不安生,梆梆揍了他两爪子,跳出窗户去玩了。
“明蕙!”
水生两眼瞪得像灯泡,借着窗外投射进来的微弱星光,呆呆看着头顶糊的报纸。
老爷子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明天邢韵竹她爸要来廖叔家,说要见见我,看这架势,是想让我效仿王洪章,走迂回路线,只要我和邢韵竹成了,到时候就能走上人生快车道,一路提拔,步步高升!
刚才老爷子倒是说的不错,江城出美女,邢韵竹长得也不差,当然相比阮明蕙那是没得比,只是她的人品……
坏了良心的女人,即便条件再好也不能要!
至于阮明蕙……
水生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昏昏沉沉睡过去,梦中全是阮明蕙的身影,那一声声甜腻的“哥”叫得他骨头都酥了!
“没睡好?”
一大清早,傅老就起来了,蹲在菜园子的地上薅草,水生哈欠连天走出屋子,老头扶了下眼镜,笑道。
“嗯!”
水生点了下头,“老爷子,我去上班了!”
他头也不回的走出小院,路过阮明蕙家门口的时候,还不忘往里面瞥上一眼。
那丫头一大早就上山采草药去了……
厂子里静悄悄的,水生径直回了四车间,将昨天送回来的电焊机推回原位,顺带着瞅了一眼坏了许久还没修好的氨合成塔。
这一看不要紧!
氨合成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高高矗立在成片的管道和炼化塔丛林之中,看来已经修复正常,投入工作了!
水生顿时困意全消,一路小跑来到生产区,看着那高高的氨合成塔,内部啥样他不知道,但单看外表,炸开的封头已经重新焊接完好,表面刷上了一层银色防锈漆,看上去和新的一模一样。
“水生来了!”
杨主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水生指着氨合成塔,“叔,这个是谁修好的?”
“还能有谁,咱们的焊工大拿,邹师傅呗!”
杨主任苦笑一声,“我说等你回来再修,岑书记说京城来的大领导马上要下来视察,时间不等人,老邹好表现,说问题不大,直接把那个什么催化剂筐啥的给焊上了,这不刚安好没几天……”
“沃克先生说了,那个催化剂筐的材质是高镍合金,要用镍基合金焊条,而且还要消除应力抗蠕变,万一出了问题,恐怕氨合成塔还会出问题!”
“我想想他上次用的是什么焊条……哦,我想起来了,用的好像是407焊条,可现在看着也没啥事啊!”
水生无奈摇头,“叔,不是我争功,万一……”
“算了算了,这不是京城的领导要来视察,今天省市的领导说是先来看看,有啥问题抓紧整改,要不等京城大领导一来再出事,就完犊子了……要不然岑书记也不能火急火燎的下军令状,让老邹把氨合成塔修好,对了你这几天在肉联厂呆得咋样?都吃胖了哈哈!”
水生尴尬一笑,“肉联厂伙食很好,顿顿都有肉,我还给您带回来点肉干……”
“臭小子,还想着我呢!”
水生又望了一眼氨合成塔,不知怎的,心里总是七上八下。
“水生回来了!”
看到他,岑书记很开心,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臭小子,手艺不错,给咱们厂长脸了!”
“应该的……”
“对了,过阵子要从西德运回来一套列管式换热器,你查查资料,看看该怎么焊接,做到心里有数!”
“领导放心!”
岑书记满意点点头,吴厂长匆匆跑过来,“老岑,快点,领导们的车队马上就要到了!”
“那赶紧的,你帮我看看我这套衣服行不行?”
岑书记也有些慌乱,急忙原地站直,把中山装的风纪扣扣好,吴厂长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绣着牡丹花的崭新手帕,蹲下来帮老搭档擦擦落了灰的皮鞋,“这老小伙往这一站,不知道得迷死多少小姑娘!”
“草,你净能扯没味儿的犊子!”
岑书记一笑,匆匆跟在吴厂长身后,去大门口欢迎前来视察的领导。
“叔,你刚才说,京城来领导到咱们这视察了?”
“嗯,说是后天到,这不今天省化工厅,还有市化工局的领导要先来看看,打个预防针,算了,不关咱们球毛事,干活干活去!”
市化工局?
狄明的老爹,王洪章的老丈人,不也是市化工局的领导?
有意思!
上午九点,江城化工厂大门口,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两辆擦得锃亮的红旗小轿车缓缓驶入厂区,化工厂的男女工人们手持花束,高声喊着欢迎口号,迎接省市领导莅临视察。
水生也握着一束五颜六色的纸花,站在人堆里,百无聊赖的喊着口号。
终于,红旗小轿车在办公楼前停下,从里面走下几个穿着笔挺青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岑书记急忙上前,和他们握手寒暄。
沈三炮打了个哈欠,把手里的纸花递给水生,一溜烟跑到“五谷轮回之所”去解决个人问题。
水生晃动着花束,歪头看那几个人。
国内论资排辈的规矩很有意思,走在最前边的这位是省里来的大干部,言行举止都带着一股子上位者特有的气派和威严,让人望而生畏。
至于跟在他后边的,是省化工厅的两位领导,东瞅瞅西看看,神情有些紧张,生怕某些环节出了纰漏,让省里的大干部发现问题,留下不好印象。
吊车尾的那两位,一个胖得像猪,一个瘦得像麻杆,颇有些“胖瘦头陀”的架势。
那个胖子手插在口袋里,漫不经心的瞥了两眼欢迎队伍,一看就是来当陪衬的“绿叶”,做不得主也拿不了主意,纯纯跟着瞎混充场面的市化工局领导。
水生目光落在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中年人身上,单看那张极具辨识度的刀条脸,就知道此人一定是狄副局长!
这家伙和狄明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不过是一个脸上皱纹多一点,一个年轻点而已。
水生忽然想到,邢韵竹的爸爸,也就是电石厂的书记,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还有,阮明蕙的爸爸,曾经的江城化工行业奠基人,会不会也曾经像这些人一样,经常背着手踱着四方步,在无数工人的欢迎口号中腆着将军肚,颐指气使,指点江山?
如果他要真是那样的人,怕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目前工程进度很快,我们采取边建设,边投产的办法,建设生产两不耽误,现在已经具备了年产聚乙烯二十万吨,精炼石油五十万吨的能力……”
站在一眼望不到边的管道和鳞次栉比的炼化塔组成的钢铁丛林间,岑书记侃侃而谈,听得诸位领导连连颔首。
“后天京城来的大领导就要来咱们厂视察,在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能出任何岔子,否则我唯你是问!”
砰!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从远处的氨合成塔上传来,随即一道袅袅黑烟升起,刺耳的警报声回荡在整片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