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收尾阶段，仿石砖出了岔子。
李甜甜接到采购部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看叠水景观的最后一遍防水测试。电话那头，采购部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焦虑：“李工，恒昌那边说要涨价，涨百分之三十，不然就停供。”
李甜甜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没拿稳。“百分之三十？凭什么？”
“说原材料涨价，他们扛不住了。合同里有一条“因市场剧烈波动可协商调整”，他们咬死这条。”
李甜甜挂了电话，站在水景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仿石砖是景观铺装的主材，整个园区的人行道、广场、庭院地面都用的是这款砖。现在货供了一半，还剩一万多平米没到，如果恒昌真的停供，换厂家来不及，停工等着更是天价损失。
她拨了陆则衍的电话，把情况说了。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准时到了恒昌公司。恒昌在城郊的一个工业园区里，厂房不小，但办公室有点旧。老板姓钱，四十多岁，身材发福，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很和气。
但一坐下来谈，那张和气脸就变了。
“陆总，李工，不是我不讲信用。原材料涨了百分之二十五，人工也涨了，我做生意不能亏本吧？合同里写了可协商，咱们就协商协商。涨百分之三十，我继续供，不涨，我真供不了。”
李甜甜把合同翻到那条，逐字看了看。“钱总，这条写的是“可协商”，不是“必须涨”。而且你报价的时候原材料已经涨过一轮了，你的报价单里已经把涨幅算进去了。现在又涨，不太合适吧？”
钱老板的笑容收了收。“李工，话不能这么说。市场行情一天一个样，我报的是当时的价格，现在不一样了。”
“那您把原材料采购的单据给我们看一下，确认一下涨幅。”李甜甜说。
钱老板顿了顿。“这个……是商业机密，不方便提供。”
陆则衍一直没说话，坐在李甜甜旁边，翻着手机。听到这里，他抬起头，看了钱老板一眼。那一眼不重，但钱老板的笑容彻底没了。
“钱总，”陆则衍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去年你们厂因为环保问题被罚过款，今年资金链一直紧张。上个月你找银行贷了一笔款，没批下来。你现在是缺钱，不是原材料涨价。”
钱老板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做生意之前，了解一下合作伙伴的基本情况，是常识。”陆则衍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资金紧张，想从我们项目上找补，我能理解。但你的合同里还有一个条款，你可能没仔细看。”
他翻开合同，指着最后一页的补充条款。“供方单方面停止供货，需赔偿需方因此造成的全部损失，并按合同总金额的百分之二十支付违约金。”
钱老板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陆则衍靠回椅背，“第一，按原价继续供货，货款我们可以预付百分之五十，帮你缓解资金压力。第二，你停供，我们起诉，你赔钱，然后你的公司在行业内彻底失去信誉。你自己选。”
办公室里安静了将近十秒。
钱老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干笑了两声。“陆总，瞧您说的，我哪能停供呢？咱们合作这么久了，有话好好说嘛。”
“那你是选第一个？”
“选第一个，选第一个。”钱老板点头如捣蒜，“原价供货，货款预付百分之五十，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那重新签一份补充协议，把价格和供货周期写死。”陆则衍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明天上午，我让法务过来跟你签。”
走出恒昌公司的大门，阳光很好。李甜甜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陆则衍。
“你怎么知道他被罚过款、贷款没批？”
“让助理查的。”
“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晚上。”他说，“跟供应商谈判，不能只带合同，还得带底牌。”
李甜甜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刚才说“你自己选”的时候，特别帅。”
陆则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吗？”
“嗯。但你平时也帅。”
“那你多看看。”
李甜甜笑着打了他胳膊一下。两个人往停车场走，陆则衍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不过，”李甜甜边走边说，“你预付百分之五十货款，万一他还是出问题怎么办？”
“不会。他的生产线现在闲着，我们这笔单子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会保质保量按时交货，比谁都上心。”
李甜甜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这人做生意跟做项目一样，每一个环节都算好了。
上了车，陆则衍发动引擎，没有立刻开走。他转过头看着李甜甜，目光很认真。
“刚才你在谈判桌上，表现得很好。”
“我就是翻了翻合同。”
“不止。你让他提供采购单据的时候，他就慌了。你知道他拿不出来，故意问的。”
李甜甜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我说了，你认真工作的样子，很好看。”他顿了顿，“今天尤其好看。”
李甜甜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开车了。”她说。
“嗯。”
车子驶出工业园区，上了主路。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李甜甜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则衍。”
“嗯。”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两点多。”
“查资料？”
“嗯。”
“以后别熬那么晚。”
“好。”
安静了两秒。
“那你今天中午陪我睡个午觉。”李甜甜说完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
陆则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好。”他说。
李甜甜把脸转向车窗，假装在看风景。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红得像姬月季。
“我是说，各睡各的。”她补充道。
“我知道。”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
李甜甜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车里的音乐很轻，阳光很好。她闭着眼睛，嘴角一直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