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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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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凝晖阁:柴静仪与凝晖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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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杭州钱塘的凝晖阁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霞。那霞不是黄昏的霞,是黎明的霞——被夜露浸透了的、被晨风磨薄了的、在青灰色的天幕上凝了又散、散了又凝的霞。她叫柴静仪,字季娴,号凝晖。她是钱塘人,诗人柴世尧的女儿,诗人沈汉嘉的妻子。她的诗集叫《凝晖阁集》,她的词集叫《凝晖阁词》。凝晖,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凝是凝聚,晖是光辉。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束光,凝聚在西湖边的凝晖阁里,凝聚在蕉园诗社的旧梦中,凝聚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可那光,不是太阳的光,是月亮的光。是冷的,是淡的,是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漏下几缕银丝的、照在芭蕉叶上、照在石阶上、照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上的月光。她靠着那一点点月光,活了七十多年。活成了杭州城里最后一个记得蕉园诗社的人,活成了那卷《凝晖阁集》里最后一个会写诗的人。 她出生的时候,杭州下着雨。 那是顺治年间,清军入关不久,江南的硝烟还没有散尽。西湖的画舫烧了,岳庙的香火断了,孤山的梅花落了。她生在这样一个乱世的尾巴上,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萧瑟结缘,与清冷结缘,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结缘。 柴家是钱塘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柴世尧,字某,号某,是明末的秀才,入清后不仕,以教书为生。他工诗词,善书法,尤精小楷。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柴静仪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季娴写的。她才十岁。” 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柴世尧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 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凝晖阁里,藏在她的凝晖阁词中,藏在那些她写了一辈子、却从不给人看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的童年,是在西湖边度过的。她家住在钱塘门内,离西湖只有几步路。推开窗,就能看见水,看见山,看见画舫来来往往,看见歌女的裙裾在风中飘。她喜欢西湖的雨,喜欢听雨打在荷叶上的声音,喜欢看雨滴从荷叶上滚下来,滚进湖里,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她后来嫁了人,可她的心里,永远住着那个在西湖边听雨的小女孩。 她在《忆西湖》中写道: “西湖烟雨旧曾游,画舫笙歌忆未休。今日重来风景异,青山犹似昔年秋。” “西湖烟雨旧曾游”——西湖的烟雨,她从前游过。“画舫笙歌忆未休”——画舫上的笙歌,她回忆起来没有停过。“今日重来风景异”——今天重来,风景变了。“青山犹似昔年秋”——青山还像从前的秋天一样。 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她不是不会写浓的,是不敢写。她怕一写浓了,就收不住了。怕一收不住,就会哭。她不能哭。她是柴家的长女,是沈家的媳妇,是蕉园诗社的才女,是杭州城里人人称道的“柴季娴”。她不能哭。她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咽进诗里,咽进那些没有人读的句子里。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沈汉嘉。沈汉嘉,字某,号某,是钱塘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季娴,你又瘦了”。 她的诗里,常常出现“秋”“雁”“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沈汉嘉在钱塘的学舍里教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学舍旁边的一间小屋。她把小屋取名为“凝晖阁”。凝晖,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她希望自己的心里,能凝聚一点光辉,能照亮那些黑暗的、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夜。可那光,太小了。小到只够她一个人看见,小到只够她一个人取暖。 她在《凝晖阁》中写道: “小阁凝晖夜未央,孤灯照影自凄凉。不知明月何时满,只恐秋风又送凉。” “小阁凝晖夜未央”——小阁里凝聚着月光,夜还没有到尽头。“孤灯照影自凄凉”——孤灯照着她的影子,她自己凄凉。“不知明月何时满”——她不知道月亮什么时候会圆。“只恐秋风又送凉”——她只怕秋风又会送来凉意。 这首写的是她的夜,也是她的一生。她的夜,没有尽头;她的灯,只有一盏;她的影子,只有自己。她不知道月亮什么时候会圆,就像她不知道丈夫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回来了,她高兴;他走了,她伤心。高兴和伤心,都是她一个人的事。他不懂,也不想懂。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以为那些诗会一直写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沈汉嘉后来病了。他生在学舍里,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沈汉嘉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沈汉嘉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她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沈汉嘉说:“你的诗,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她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 沈汉嘉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沈家的媳妇,是沈汉嘉的妻子,是沈汉嘉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沈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沈汉嘉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凝晖阁词》中写道: “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 “残灯明灭”——残灯忽明忽暗。“孤衾冷落”——孤衾冷落。“数尽更筹”——她把更漏数了一遍又一遍。“旧日诗筒”——旧日的诗筒。“而今笔砚”——如今的笔砚。“都是离愁”——全都是离愁。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沈汉嘉死了,诗筒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诗,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笔,就想起他;她放下笔,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可她不只是寡妇。她还是诗人。她不仅写诗,还结社。 清初康熙年间,杭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蕉园诗社”。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女性诗社。诗社的发起人是顾玉蕊,字某,号某,是杭州的一位女诗人。她召集了同城的几位才女,包括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朱柔则、冯又令、毛安芳、李端明等,一共九人,称为“蕉园七子”或“蕉园九子”。她们定期聚会,在西湖边的蕉园里,吟诗作赋,品茗赏画,互相唱和。那是一个属于女子的文学乌托邦。 柴静仪是蕉园诗社的核心人物之一。她的诗才,在社中是最出众的。林以宁在《蕉园诗社》中写道:“柴季娴诗,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这是极高的评价。可柴静仪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那些和她一起写诗的女子,是那些在蕉园里度过的、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家务、只有诗的日子。 她在《蕉园雅集》中写道: “水榭风廊竹里门,蕉花如火焰黄昏。诗成不用纱笼护,自有清光满酒樽。” “水榭风廊竹里门”——水榭、风廊、竹林里的门。“蕉花如火焰黄昏”——蕉花像火焰一样,在黄昏中燃烧。“诗成不用纱笼护”——诗写成了,不用纱笼来保护。“自有清光满酒樽”——自有清光,注满了酒樽。 这首写得豪气冲天。她不是谦虚,她是在宣战。她向那个看不起女子的世界宣战,向那些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人宣战,向这个关了她几十年的闺阁宣战。她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是诗。诗是她的剑,词是她的盾。她用诗刺破命运的暗,也用词挡住人间的寒。 她在蕉园诗社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些女伴们,和她一样,都是被时代困住的人。她们被困在闺阁里,被困在婚姻里,被困在“贤妻良母”的枷锁里。可她们不甘心。她们用诗,把那些枷锁打开了一条缝。缝很小,只够透一口气。可那一口气,是活的,是热的,是她们在这个窒息的世界里,唯一能吸到的氧气。 可蕉园诗社后来散了。不是散了,是散了。顾玉蕊死了,林以宁老了,钱凤纶嫁了,朱柔则搬了,冯又令病了。那些曾经一起在蕉园里写诗的女子,一个个地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湖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柴静仪一个人,守着她的凝晖阁,守着那卷《凝晖阁集》,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在《忆蕉园》中写道: “记得当年聚首时,蕉园花满凤凰枝。而今人散花零落,只有青山似旧时。” “记得当年聚首时”——她记得当年她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蕉园花满凤凰枝”——蕉园里花满枝头,像凤凰的羽毛。“而今人散花零落”——现在人散了,花也零落了。“只有青山似旧时”——只有青山,还像从前一样。 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知道,那淡底下,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浓。她的浓,不是她父亲的那种浓,艳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浓,是藏着的,是压在箱底的,是锁在凝晖阁的诗稿底下的。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一遍,疼一遍。疼一遍,再看一遍。她不是在自虐,她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活着,才能疼;疼着,才能写;写着,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在蕉园诗社中,有一位最好的朋友,叫林以宁。林以宁,字亚清,号梅雪,是蕉园诗社的另一位核心人物。她们两人,是诗社中写得最好的两个,也是感情最深的两个。她们一起写诗,一起填词,一起在西湖边散步,一起在蕉园里赏花。她们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根在地下交缠,叶在风中相触,谁也离不开谁。 柴静仪在《寄林亚清》中写道: “梅雪清姿不可攀,蕉园旧雨忆潺潺。何时共剪西窗烛,却话西湖雨后山。” “梅雪清姿不可攀”——林以宁的梅雪清姿,她攀不上。“蕉园旧雨忆潺潺”——蕉园的旧雨,她回忆起来像潺潺的流水。“何时共剪西窗烛”——什么时候能一起在西窗下剪烛。“却话西湖雨后山”——再说说西湖雨后的山。 这首写得情深意切。她不是不会写情诗,是她的情诗,从来不写给男人。她写给女人,写给那些懂她的、和她一样被时代困住的女人。那些女人,比男人更懂她,比男人更疼她,比男人更值得她写。 可后来,林以宁也老了。林以宁的丈夫顾玉书死了,她也成了寡妇。两个寡妇,一个住在梅雪轩,一个住在凝晖阁,隔着一座西湖,遥遥相望。她们不能常见面,可她们常通信。一封一封的信,从钱塘门送到清波门,从清波门送到钱塘门。信里没有别的事,只有诗。她把新写的诗寄给林以宁,林以宁把新写的词寄给她。她们靠着那些诗,那些词,渡过了那些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夜。 柴静仪在《得林亚清书》中写道: “开缄读罢泪沾襟,字字如闻旧雨音。多少蕉园零落恨,一时并上故人心。” “开缄读罢泪沾襟”——她打开信封读完了,眼泪沾湿了衣襟。“字字如闻旧雨音”——每一个字,都像听到旧雨的声音。“多少蕉园零落恨”——多少蕉园零落的恨。“一时并上故人心”——一时间都涌上了故人的心。 这首写得太疼了。她的泪,不是为自己流的,是为蕉园流的。蕉园散了,花落了,人走了,只剩下她和林以宁,两个老寡妇,隔着西湖,用诗来取暖。那暖,太小了。小到只能暖一暖手指,暖一暖笔尖,暖一暖那些写在纸上、还没有干的墨迹。 她晚年,是在凝晖阁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钱塘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把沈汉嘉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杭州的凝晖阁上,落在西湖的蕉园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凝晖阁集》,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沈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凝晖阁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诗》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凝晖阁词》中写过这样一句:“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她的更筹,数了一辈子,没有数完。她的残灯,灭了一辈子,没有亮过。她的孤衾,冷了一辈子,没有暖过。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灯亮不亮,衾暖不暖,更筹数不数得完。她在乎的,是那些诗,那些词,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 蕉园诗社后来被写进了文学史。那些名字——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朱柔则、冯又令、毛安芳、李端明——被刻在历史的角落里,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们在那里。它们是中国女性文学史上最早的一盏灯。那灯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亮了。在清初的杭州,在西湖边的蕉园里,在一群被时代困住的女子手中,它亮了。它照亮了她们自己,也照亮了后来的人。 柴静仪是那盏灯里的一缕火苗。她不是最亮的,可她是最久的。她活到七十多岁,活到蕉园诗社的姐妹们都走了,活到杭州城里再也没有人记得蕉园诗社,活到那场下了三百年的雨,还没有停。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诗,下得痛快。下在她的凝晖阁里,下在她的蕉园旧梦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凝晖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不知明月何时满,只恐秋风又送凉。” 她不知道月亮什么时候会圆,她只知道秋风会来。秋风来了,凉意就来了。凉意来了,她就要写诗。写诗,是她对抗凉意的唯一方式。她写了一辈子,写到凉意变成了寒意,寒意变成了冰,冰变成了水,水变成了雨,雨变成了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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