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吴江的水面上,便成了一层薄薄的、怎么也揉不碎、吹不散、扯不断的纱。那纱笼住了河上的石桥,笼住了巷里的白墙,笼住了那间缩在墙角根儿里、比灶披间大不了多少的“宜秋小院”。院是小的,小到只够转身;院是破的,破到墙缝里爬出了青苔,连青苔都是蔫的,像是被这一场接一场的雨泡得失了魂。雨丝从屋檐上挂下来,滴滴答答地砸在檐下的石阶上,把那石阶砸出了一排深深浅浅的坑,像极了她的命。
她叫汪玉轸,字宜秋,号小院主人。
她是清代乾隆嘉庆年间最苦命的女诗人,却也是乾嘉诗坛上最不容被忽视的一缕幽魂。她生于吴江的商贾之家,父亲早亡,家道中落,嫁给了一个嗜赌如命的浪荡子,生了五个孩子,穷到锅都揭不开。她的丈夫陈昌言把家里的房子、杂物、连最后一根能烧的木头都卖了,扔下她和五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躲债一去不返。她一个人,靠着刺绣、缝纫、卖文,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转了又转,转了又转,从清晨转到深夜,从黑发转到白头。
可她偏偏活成了一首诗。
同治《苏州府志》说她“诗才迥异庸流,为时叹服”。同时代的才子郭麐在《樗园销夏录》里评价她:“宜秋夫人,才媛中第一可怜人也。”她的诗,不是用墨写的,是用针线缝的,是用灶膛里的柴灰画的,是用深夜哄完孩子入睡后的那一小截剩下来的残烛,一点一点地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烟火气,带着针脚的密,带着被子的寒,带着灶膛里那一点将灭未灭的光。
她写过一首《病中》:
“触目感愁多,遣愁强作歌。歌声和泪出,泪尽奈愁何。”
“触目感愁多”——她睁开眼睛,看见什么都是愁。米缸是空的,灶台是冷的,孩子的衣裳是破的,丈夫是不在的。“遣愁强作歌”——她不想哭,她强撑着唱歌,唱给自己听,唱给孩子听。“歌声和泪出”——那歌声,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是从眼泪里出来的。“泪尽奈愁何”——她把眼泪都哭干了,可愁还在,愁比她的命长,愁比这场江南的雨,还长。
她不是不想快乐,是快乐不起来。她的快乐,早就在那些无人问津的诗句里,一点一点地耗尽了。可她还在写,写到指关节肿了,写到腰直不起来了,写到那盏灯再也点不亮了。
她的一生,是一部浓缩的乾嘉底层女性生存史。她不在随园十三女弟子的长卷里,没有人在画布上勾勒过她的眉目。她是袁枚的女弟子,可她不是那些锦衣玉食、在湖楼上赏花品茗的闺秀,她是一个在针线筐里翻出诗稿的穷女人。
可她偏偏是那个时代最不应该被遗忘的声音。
一、江左烟霞
她出生的时候,吴江下着雨。
那是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是乾嘉盛世最繁华的岁月,西湖的画舫来来往往,孤山的梅花开了又谢,姑苏的街巷脂粉流香。可在吴江那间小小的庭院里,没有人记得那一天下了多大的雨。她父亲汪蓉亭是个商人,不是什么大富商,只在镇上开了一间不大不小的铺子,卖些南北杂货,日子过得殷实却不奢华。
汪蓉亭这个人,有几分文人的酸气。他虽然是个商人,可他骨子里好文墨,尤其喜欢和读书人打交道。他的书房里藏着几箱子书,经史子集都有,没事的时候他就翻翻。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生出一个读书的儿子。他有五个儿子,个个资质平平,教了半天也记不住几句诗。眼看着汪家的书香,怕是要断在他这一代了。
汪蓉亭不甘心,他把希望寄托在小女儿身上。
玉轸五岁那年,父亲常让她坐在自己膝头,指着墙上的字帖教她识字。她学得极快,三遍就能记住,五遍就不会忘。汪蓉亭惊喜万分,逢人便说:“我家玉轸,将来是要做才女的。她才五岁,已经能背十几首唐诗了。”
可那安闲的日子,太短了。
她十岁那年,汪蓉亭一病不起,几天工夫就咽了气。他死得仓促,连句像样的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他死后,汪家顿时失了顶梁柱,家道中落,殷实变成了拮据,拮据变成了窘迫。汪玉轸被迫辍学,放下书本,拿起针线,帮人做刺绣缝纫赚钱贴补家用。
十岁的孩子,手还小,拿不稳针,可她硬是学着拿。她绣花,绣鸟,绣鱼,绣山水,把一幅幅绣品拿到集市上去卖。她卖的绣品比别家的便宜,比别家的精致,渐渐地有了几个老主顾。她靠着这几个主顾的照顾,勉强撑住了汪家的门面。
可她心里不甘。她不甘心放下书本,不甘心把那些刚刚学会的诗句忘掉。她白天做针线,晚上偷偷地读书。家里已经没有余钱买书了,汪蓉亭留下的藏书,除了“四书”之外,只有李渔的《笠翁十种曲》和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她把这两本书翻来覆去地读,读到纸都皱了,读到书角都卷了,读到一个字都不会背错。
二、嫁衣如血
她十九岁那年,嫁了人。
嫁的是同乡的陈昌言。陈昌言家贫,可他生得白净,能说会道,在镇上有几分风流名声。媒人上门说亲时,把他说得天花乱坠,说他是个读书人,说他将来必中科举,说他不会让玉轸吃苦。
汪玉轸不愿意,可她母亲愿意。母亲说:“你不小了,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陈家虽然穷,可陈昌言人聪明,说不定哪天就飞黄腾达了。”
她嫁了。嫁过去之后,才发现一切都不是媒人说的那样。陈昌言不但家贫,而且好吃懒做,有赌博的恶习。他白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晚上就钻进镇上的赌场,把家里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输出去。
起初,玉轸带来的嫁妆还能供他挥霍一阵子。陪嫁的银器、首饰、绸缎,一样一样地被陈昌言拿去当了,换成了赌桌上的筹码。不久,嫁妆斥卖净尽,家中陷入赤贫。
两人生了五个孩子之后,日子更是苦得没法形容。每天萦绕在玉轸耳边的,除了孩子的哭闹,就是丈夫的斥责谩骂。陈昌言输了钱,回来就打人,打完了还骂她是“扫把星”,骂她“克夫”,骂她“嫁过来就没带来过好运气”。
她没有还嘴。她知道还嘴没有用,打不过,骂不赢。她只能低下头,继续做针线,用那微薄的收入为家里买薪买米。她绣一幅枕套,换几个铜板;绣一幅帐帘,换几升米。她的手在针线下磨得全是老茧,指关节肿得像核桃,可她不敢停。一停,孩子就要挨饿。
可她的丈夫陈昌言,还嫌弃她赚得少。
陈昌言动辄弃家远走,一走就是几个月,甚至一走就是五年。他最后一次出门,索性把家里的房子和杂物全部卖掉,携款逃到外地躲债,一去不复返。
汪玉轸母子六人,无家可归,只能暂住在表弟朱春生家。那一天,她站在陈家那间被搬空的屋子里,看着四壁空空,连灶台都被陈昌言撬走了。她抱着最小的孩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着牙,没有哭。她不敢哭。她怕一哭,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写的诗里,没有骂过丈夫一句。不是不恨,是不值得写。
可她写过一首《扫墓》,写的是清明祭扫祖坟时的感触:
“略慰九原思子意,一盂麦饭一炉香。”
“略慰九原思子意”——她略略安慰九泉之下父亲思念孩子的心意。“一盂麦饭一炉香”——只有一碗粗麦饭,一炉香火。
这短短两句,写得何其酸楚。她父亲死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如今她自己当了母亲,带着自己的孩子,跪在父亲的坟前。她能献上的,只有一碗粗麦饭,一炉香。可她连自己孩子都快要养不活了。
她在诗中,始终保持着一种惊人的克制。她不哭,不骂,不怨。她只是把那些苦,一点一点地磨碎,撒在字里行间,像盐溶进水里,看不见,可喝一口就知道——那是咸的,是苦的,是疼的。
三、针线筐里的诗稿
汪玉轸寄居在表弟朱春生家的日子里,是她一生中最黯淡的时光,却也是她生命中最后一点光的起点。
朱春生这个人,心地善良,也喜欢写诗作文。他在镇上和几个文友组了一个“竹溪诗社”,平日里互相唱和,日子过得清雅闲适。他常常记挂着表姐家的生计,时不时带些米面油盐去看望她。汪玉轸总是推辞,可朱春生坚持要帮。他说:“表姐,你一个女子,带着五个孩子,太难了。我不帮你,谁帮你?”
一天,朱春生在汪玉轸的针线筐里,无意中发现了几页诗稿。他好奇地拿起来,读了几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那几页诗稿,写在一张张废纸上,有的是旧账本的反面,有的是糊窗户的毛边纸裁剩的边角料,有的是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半截纸。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认真的痕迹。可那些诗的内容,却让朱春生读了心头发紧:
“坐愁换过烛三条,才向妆台卸翠翘。只恐眠迟难早起,明朝记得是花朝。”
“坐愁换过烛三条”——她一个人坐在灯前,愁得换了一根又一根蜡烛。“才向妆台卸翠翘”——她终于起身,对着妆台卸下头上的翠翘。“只恐眠迟难早起”——她只担心睡得太迟,明天早上起不来。“明朝记得是花朝”——明天记得是花朝节,要早起,要给孩子们换上新衣裳,要让日子看起来还像那么一回事。
这是她难得的、没有被愁完全淹没的一首。可读到最后,你分明能感觉到那愁,不是不在,而是被她压在了句子底下。她怕它冒出来,所以用“明朝记得是花朝”把它压住。可她压得住一天,压不住一辈子。
朱春生读完了,抬起头,看着汪玉轸。她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针线,低着头,脸红了,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朱春生说:“表姐,这是你写的?”
汪玉轸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说:“表弟,你别笑我。之前到你家,看到书架上有一册元人诗选,翻了几页很喜欢,就偷偷带回来了。晚上等孩子们都睡着了,我在灯下看。看了几个月,好像渐渐明白如何写诗了,就写了几首。可我知道自己水平不高,没给别人看过。”
朱春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汪玉轸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表姐,你的诗写得比我好。你不要再藏着了。”
他从那天起,把自己收藏的名人诗集借给她,鼓励她继续写诗。他说:“表姐,你这一辈子的苦,没有地方说。诗就是你说的地方。”
汪玉轸从那以后,写得更勤了。她白天做针线,晚上等孩子睡了,在灯下写诗。她的灯,是那种最便宜的油灯,灯芯细细的,光暗暗的,风吹过来,忽明忽暗。她就在那忽明忽暗的光里,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她写的诗,慢慢传开了。先是朱春生读,然后是竹溪诗社的成员读,然后是镇上的人读,然后是苏州府志的编纂者也读到了。他们都说,汪玉轸的诗,“诗才迥异庸流,为时叹服”。
四、水村题壁
汪玉轸真正在文坛崭露头角,是因为一幅画,和一首写在画上的诗。
那一年,竹溪诗社的成员郭麐画了一幅《水村图》,邀请文友们一同赏画题诗。汪玉轸也在邀请之列。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雅集,心里有些紧张,可她不想辜负朱春生的好意。
她走到画前,仔细端详。画上的水村,是她最熟悉的江南水乡——几间茅屋,一条小河,几株垂柳,几只泊在岸边的渔船。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画的空白处写下:
“深闺未识水村名,展卷偏教眼乍明。万叠烟云环舍绕,一溪鸥鹭伴人清。鸥乡鹭渚原堪恋,蟹舍渔庄总系情。如此江湖归未得,几回披对欲身轻。”
“深闺未识水村名”——她深居闺中,从不知道水村的名字。“展卷偏教眼乍明”——展开画卷,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万叠烟云环舍绕”——万叠烟云绕着屋舍。“一溪鸥鹭伴人清”——一溪鸥鹭伴着人,清清冷冷。“鸥乡鹭渚原堪恋”——鸥乡鹭渚,原本就值得留恋。“蟹舍渔庄总系情”——蟹舍渔庄,总系着她的情。“如此江湖归未得”——这样的江湖,她回不去。“几回披对欲身轻”——她几回披着画对着它,身体仿佛轻了。
这首诗写的是画,可写的是她的梦。她梦里的江湖,不是铁马冰河的江湖,不是龙椅玉玺的江湖,而是一溪鸥鹭、蟹舍渔庄的江湖,是她永远也回不去的、没有丈夫打骂、没有孩子哭闹、没有针线缝不完的江湖。
郭麐读了她这首诗,大为惊叹。他把这首诗抄录下来,寄给了随园老人袁枚,并在信中写道:“此女诗才,迥异庸流,为时叹服。其诗清丽绵邈,有古人之风。”
袁枚收到信,读了汪玉轸的诗,也惊叹不已。他在《随园诗话》中写道:“汪宜秋,吴江人,家赤贫,夫外出五年,撑持家务,抚养五儿,俱以针黹自给,而有才如此。”
可袁枚没有把她的诗收录进《随园诗话》。不是不想,是不能。她的诗太苦了,苦到袁枚不忍心把它放进他那本谈诗论词、风花雪月的书里。他怕那些只读惯了“明月几时有”的读者,读不懂汪玉轸的“歌声和泪出”。他怕他们读了会皱眉,会说“这女人的诗,怎么写得这么苦”。他宁愿不收录,也不能让人糟蹋了她的苦。
那首《水村图》诗,是她平生最得意之作。可这幅画的命运,和它的作者一样多舛。画后来不知所踪,诗也散佚在时间的尘埃里。只留下了几句残句,像几片枯叶,被风吹进了旧纸堆里,再也没有人翻到。
五、病中吟
汪玉轸的身体,是在三十岁之后垮掉的。
长期的劳累和营养不良,加上几次生育的损耗,让她患上了严重的贫血和肺病。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走几步路就喘,干一会儿活就晕。可她不能停下来。停了,孩子吃什么?针线活断了,买米的钱从哪里来?
她在病中写下的诗,是她一生中最沉痛的篇章。
她在《风光好》中写道:
“夜寒生。梦魂惊。半烬兰膏暗壁灯。床头饥鼠行。数长更。起离情。倚枕填词句未成。推敲直到明。”
“夜寒生”——夜里的寒气,一丝一丝地冒出来。“梦魂惊”——她从梦中惊醒,不知是被什么惊醒的。“半烬兰膏暗壁灯”——灯油烧了半截,灯芯暗了,壁上的影子也在暗。“床头饥鼠行”——床头有饥饿的老鼠在跑。“数长更”——她数着更长,一夜一夜地数。“起离情”——她起来,心里全是离情。“倚枕填词句未成”——她靠在枕上填词,可句子怎么也凑不完整。“推敲直到明”——她推敲着,一直到天明。
这首词写得太苦了。“床头饥鼠行”——老鼠都饿了,在家里跑来跑去,可她比老鼠还饿。老鼠还能找到一点剩饭,她连剩饭都没有。“推敲直到明”——她不是一个闲适的诗人,可以坐在书斋里优雅地推敲字句。她是靠在枕上,在病中,在饥饿中,在没有灯油的夜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那不是享受,那是煎熬。可她不肯停下来。停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海棠春》中写道:
“无端一夜东风骤。便吹得、杏花消瘦。待等小桃红,是晚春时候。惜花心事花知否。看镜里、双眉长皱。花信一番番,只芳年难又。”
“无端一夜东风骤”——无缘无故地,一夜东风忽然猛烈起来。“便吹得、杏花消瘦”——把杏花吹得消瘦了。“待等小桃红,是晚春时候”——等到小桃红开花,已经是晚春时候了。“惜花心事花知否”——她惜花的心事,花知不知道?“看镜里、双眉长皱”——她看镜子里,自己的双眉皱得长长的。“花信一番番”——花信风,一番一番地吹。“只芳年难又”——可她的芳年,再也回不来了。
这首词写得隐晦,可你读懂了。她惜的不是花,是她自己。花谢了明年还会开,可她老了,再也回不去了。花信风一年年地吹,吹过二十四番花信风,吹过了她的青春,吹过了她的健康,吹过了她的希望。她站在镜前,看着那个双眉长皱的自己,想问花一句——你知不知道我的心事?
花不知道。花只知道自己开了,谢了。可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得太多了。
六、随园一拜
嘉庆元年(1796年),袁枚已经八十岁了。
那一年,他应邀来到吴江。朱春生带着汪玉轸的诗稿,去拜见这位名满天下的随园老人。袁枚读了她的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动容的话:“宜秋家赤贫,夫外出五年,撑持家务,抚养五儿,俱以针黹自给,而有才如此。”
他说完这句话,当着众人的面,正式收汪玉轸为女弟子。袁枚收女弟子,不是新鲜事。他收了上百个女弟子,席佩兰、金逸、孙云凤、归懋仪——每一个都是当时最杰出的才女。可她们大多是闺秀,有锦衣玉食的生活,有诗书传家的门第,有懂她们的丈夫和家庭。汪玉轸不一样。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一双手,一针一线地缝;只有一颗心,一笔一划地写。
袁枚收她,不是因为她的才华比席佩兰高,是因为她的坚韧比谁都深。
那天,汪玉轸跪在袁枚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老师。”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有哭。
袁枚扶起她,说:“不必多礼。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学生了。你要好好写诗,不要辜负了你的才华。”
汪玉轸点点头,说:“学生记住了。”
她没有辜负。她在最艰难的日子里,还在写,还在写那没有人读的诗,还在写那读了也没有人懂的诗。
她后来在《奉怀随园夫子》中写道:
“绛帷高揭坐春风,桃李门墙满眼中。自笑年来诗境进,一灯红处见虚空。”
“绛帷高揭坐春风”——她想象着袁枚坐在绛帷中,像春风一样吹拂着弟子们。“桃李门墙满眼中”——桃李满门,都在他的眼中。“自笑年来诗境进”——她自嘲这些年来诗境有所进步。“一灯红处见虚空”——可在一盏红灯的映照下,她看见的,只有虚空。
“一灯红处见虚空”——这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空的一句。她的灯,照亮了她几十年的苦;可那灯下,什么都没有。没有丈夫,没有温暖,没有希望,只有虚空。虚空里有她的诗,她的诗是她唯一的行李,唯一的慰藉,唯一的证明。
袁枚读到这首诗时,已是垂暮之年。他提笔在她的诗稿边批了几个字:“此女,诗中圣也。”可他没有把这句话公之于众。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汪玉轸听到了,会难过。他怕她知道,自己已经被推到了“诗中圣”的高度,可她还在为一个铜板的针线钱发愁。那太残忍了。不如不说。
七、金逸之殁
汪玉轸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是金逸。
金逸,字纤纤,号瘦红女史。她是袁枚最年轻、最美丽、也最薄命的女弟子。她生于苏州,嫁于常熟,贫病交加,二十五岁便香消玉殒。
她们两个人,境遇相似,都是贫寒中的才女,都是在黑暗中摸索的蛾子。她们互相通信,互相唱和,互相寄诗,互相在对方的诗里寻找那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暖意。
金逸比她小几岁,却先她而去。
金逸死的那年,汪玉轸还在吴江的破屋里,做着针线活。她听到消息,手中的针“啪”地掉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滚下来。她顾不得擦,就那么流着泪,写了一副挽联。那副挽联,是中国女诗人史上最动人心魄的挽联:
“入梦想从君,鹤背恐嫌凡骨重;遗真添画我,飞仙可要侍儿扶。”
“入梦想从君”——她在梦里也想追随金逸。“鹤背恐嫌凡骨重”——可她怕自己凡骨太重,仙鹤背不动。“遗真添画我”——她在金逸的遗像上,添画上自己的模样。“飞仙可要侍儿扶”——金逸已经成了瑶池的飞仙,可她还需要侍儿扶持吗?
这副挽联写得诡异,写得决绝,写得让人后背发凉。她把自己也画进了金逸的遗像里,不是比喻,是真的想跟金逸一起去死。她不怕死,她怕的是金逸一个人在那边,没有人陪。她怕金逸在那边也孤独,也冷,也在灯下写到天亮。
金逸活着的时候,曾经写过一首《题汪宜秋内史诗稿》,其中有一句:
“一卷新诗手自裁,吟成字字是珠胎。怜渠费尽平生力,只为心头血换来。”
“怜渠费尽平生力”——她怜惜汪玉轸费尽了平生之力。“只为心头血换来”——那些诗,不是墨水写的,是心头血写的。金逸懂她。金逸是唯一懂她的人。金逸死了,她的心也跟着死了。
她在金逸的遗像前哭了三天三夜。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做针线。她不能死。她还有孩子。她的孩子需要她,就像金逸曾经需要她一样。
八、宜秋小院
汪玉轸的晚年,是在宜秋小院度过的。
宜秋小院,是她在吴江的最后一处住所。说是“小院”,其实就是一间低矮的平房,缩在巷子的最深处,墙角长满了青苔,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几块,下雨天要拿盆接水。可她给这小院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宜秋小院”。她喜欢秋天,因为秋天是冷的,和她的人一样冷;秋天是干净的,和她的人一样干净;秋天是瘦的,和她的人一样瘦。
她在宜秋小院里,住了很多年。每天清晨起来,做针线,缝补衣裳,换几个铜板。然后做饭,喂孩子,哄孩子睡觉。然后坐在窗前,点起那盏灯,写诗。她写了一辈子,写了厚厚的一叠。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刊刻,要流传,要名扬天下。她只是写,写给自己看,写给金逸看,写给袁枚看,写给那些在黑暗中和她一样挣扎的、不知道名字的人看。
她写过一首《春夜》,被收录在《随园女弟子诗选》中:
“坐愁换过烛三条,才向妆台卸翠翘。只恐眠迟难早起,明朝记得是花朝。”
“坐愁换过烛三条”——她一个人坐在灯前,愁得换了一根又一根蜡烛。“才向妆台卸翠翘”——她终于起身,对着妆台卸下头上的翠翘。“只恐眠迟难早起”——她只担心睡得太迟,明天早上起不来。“明朝记得是花朝”——明天记得是花朝节,要早起,要给孩子们换上新衣裳,要让日子看起来还像那么一回事。
这是她晚年少有的、带着一丝温暖的诗。不是因为她不苦了,是因为她已经学会了把苦藏起来,藏得深深的,连自己都快找不到了。她要用那一点点的暖,让自己撑过又一个冬天,撑过又一个春天,撑过又一个花朝节。
可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她的肺病越来越重,咳起来没完没了,咳到脸都紫了,咳到血都出来了。她的眼睛也花了,看不清针眼,做不了针线了。她的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了,有的嫁了人,有的出去谋生了。她一个人,住在那间宜秋小院里,守着那盏灯,守着那卷诗稿。
嘉庆十四年(1809年),汪玉轸在宜秋小院病逝,享年五十二岁。
她死的那天,吴江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吴江,罩住了宜秋小院,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
她的诗稿,被表弟朱春生辑刻成《宜秋小院诗钞》。他在序言中写道:“汪宜秋女士,才媛也。家贫运厄,而诗才颖异,超群拔俗。其诗发自内心,感情真挚,沉重感人,为清乾嘉时期吴江诗坛吹来了阵阵清丽典雅的诗风。清大家袁枚特让侄女袁淑芳为此书题诗,以彰其才。”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诗真的传世了。虽然不多,可那些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用一生的泪洗出来的,用一生的血养出来的。
九、花落无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吴江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宜秋小院的旧址。
院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株梅花还在,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冬天,梅花开放,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四溢,飘满了整条小巷。
那是汪玉轸亲手种的梅。她死后,梅花每年都开。开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早,谢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晚。它的花特别香,香得像她诗里写的那句——“一灯红处见虚空”。那灯,灭了。可那虚空,还在。那虚空中,有她的诗,有她的针线,有她的苦,有她的梦。那虚空,是她的江山,是她一个人的、没人能抢走的江山。
俞陛云在《清代闺秀诗话》中,评价汪玉轸:“汪宜秋诗,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断肠。其《病中》诸作,沉痛苍凉,虽古之伤心人不能过也。”
“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断肠”——是的,她的诗,每一个字都是血和泪。那是一个女人对命运的控诉,一个母亲对生活的呐喊,一个诗人在黑暗中发出的微弱的光。
她在《病中》写过这样一句:
“歌声和泪出,泪尽奈愁何。”
她的歌声和着泪一起出来,可她的泪流尽了,愁还在。愁比她的命长,比这场江南的雨,还长。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汪玉轸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没有等到儿子长大,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吴江的石桥上,落在宜秋小院的瓦砾堆里,落在窗前那株梅花的枝头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朵开在石缝里的梅花,没有沃土,没有甘泉,只有一点点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和一点点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她靠着那一点点水和光,开了五十二年,开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美。风来了,她弯腰;雨来了,她低头;风雨过后,她又挺直了腰杆,开出花来。那花不大,不艳,不张扬,可它开了,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强地开着。
她在《宜秋小院诗钞》中写过这样一句:
“歌声和泪出,泪尽奈愁何。”
她问出了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愁比泪长,雨比命长,她的诗,比愁长,比雨长,比这场下了两千年的江南烟雨,还要长。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