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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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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秋风里 许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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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她的《问月楼诗草》里,便成了一湖打碎了的月影。那月影不是圆的,是碎的,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箔,浮在墨色的水面上,像她这一生——从一开头就碎了,可碎得那么亮,那么闪,那么让人不敢直视。她是许德馨,字心微,号问月楼主,钱塘人氏。 她生于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卒年不详,大约在道光年间。她是许家的女儿,许家的媳妇,袁枚的女弟子,一个在随园十三女弟子的长卷里只露了半张脸、却在她的《问月楼诗草》里活了一整辈子的女子。她的诗集叫《问月楼诗草》,她的词集叫《问月楼词》,她的楼叫问月楼。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楼前种着几株桂树,楼后种着一片翠竹。每当月圆之夜,她一个人坐在楼上,望着天上的月亮,问它:你为什么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你为什么照着别人,也照着我?你为什么看着那些团圆的人笑,也看着我这个不团圆的人哭? 月亮不回答。月亮只是亮着。亮了一千年,一万年,亮到她死了,月亮还在亮。 许德馨是许宗彦的堂妹。许宗彦,字积卿,一字周生,德清人,乾隆五十一年举人,嘉庆四年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兵部主事。他是乾嘉年间著名的学者、诗人,著有《鉴止水斋集》。许宗彦的夫人,是梁德绳——就是那位续写《再生缘》的女诗人。许家一门风雅,兄嫂皆工吟咏。许德馨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耳濡目染,从小就显出了过人的诗才。 可她的才,是藏在月亮里的。她不像她的堂嫂梁德绳那样光芒四射,不像随园其他女弟子那样争奇斗艳。她只是一个人,坐在问月楼上,对着月亮,写自己的诗。那些诗,像月光一样,淡淡的,冷冷的,薄薄的,风一吹就散了。可她没有让它们散。她把它们收起来,收进《问月楼诗草》里,收进那些泛黄的纸页里,收进那些被虫蛀过的字缝里,收进时间的最深处。 她在《问月楼诗草》的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许氏妇,随夫宦游四方,备尝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舟车劳顿之中,以笔墨自娱。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问月楼诗草》。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诗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诗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诗里,倒在每一个字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诗真的传世了。虽然不多,可那些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用一生的泪洗出来的,用一生的血养出来的。 她嫁的是许家的一个远房子弟,叫许某。史料上没有记载他的名字,只说她是“许宗彦之从弟妇”——堂弟的妻子。她从一个许家,嫁到了另一个许家。她从一个问月楼,搬到了另一个问月楼。她的丈夫也是个读书人,可他的才情平平,诗写得不怎么样,词填得不怎么样,连科举也考得不怎么样。可他懂她。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他不会写,可他读得懂。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不会说“写得好”,只会说“我喜欢”。就这三个字,够了。比那些长篇大论的称赞,够一万倍。 婚后,她跟着丈夫,从杭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各地。许某做官,她跟着;许某调任,她跟着;许某被贬,她也跟着。她跟着他,走过了千山万水,走过了万里河山,走过了那些她从未想过会去的地方。她见过黄河,见过秦岭,见过华山,见过那些她在钱塘从未见过的壮阔与苍茫。她的诗,也因此有了别的闺阁女子没有的气象。 可她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湿的。湿得发霉,湿得长苔,湿得像问月楼墙角那一小块永远晒不到太阳的青砖。 她在《舟中》写道: “一棹秋风里,行行又几程。云移山欲动,潮退岸还平。野阔人烟少,天空雁影横。孤舟今夜泊,何处月光明。” “一棹秋风里”——一叶扁舟,在秋风里。“行行又几程”——走了一程又一程。“云移山欲动”——云在移动,山像是要动起来。“潮退岸还平”——潮退了,岸又平了。“野阔人烟少”——原野辽阔,人烟稀少。“天空雁影横”——天空高远,雁影横斜。“孤舟今夜泊”——孤舟今夜停泊在。“何处月光明”——哪里的月光明? 这首写得太大了。云,山,潮,岸,野,天,雁,孤舟,明月——每一个意象都大得惊人。可她的写法是小的——“孤舟今夜泊,何处月光明”。她把整个宇宙,缩进了那一叶孤舟里,缩进了那一片月光里。她不需要泰山,不需要黄河,不需要铁马冰河,不需要金戈铁马。她只需要一盏灯,一卷书,一叶舟,和窗外那一轮永远照着她、也照着别人的月亮。 她是袁枚的女弟子。 袁枚收了上百个女弟子,她是其中之一。她的堂嫂梁德绳是袁枚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她跟在堂嫂后面,像一只小鹤,跟着一只大鹤飞。她不嫉妒,不羡慕,不怨恨。她只是跟着,跟着,跟着,跟了一辈子。 袁枚在《随园女弟子诗选》中,选录了她的诗。她在随园女弟子的长卷《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中,占了一个位置。那是乾隆壬子年(1792年)的事。那一年,宝石山庄的湖楼诗会,群芳毕至,她坐在梁德绳旁边,穿着淡青色的衫子,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目清秀,神情淡然。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我来过了,我写过了,我活过了。 可那幅画完成后的第三年,她最亲的堂嫂梁德绳,就永远离开了她。 梁德绳死在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的冬天。许德馨听到消息,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嫂嫂,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诗怎么办?”梁德绳不能回答她了。她只能一个人,坐在问月楼上,对着月亮,写一首又一首的悼亡诗。 她在《哭嫂》中写道: “忆昔同吟问月楼,花前月下几春秋。而今人去楼空在,月自圆圆水自流。” “忆昔同吟问月楼”——她记得从前和嫂嫂一起在问月楼吟诗。“花前月下几春秋”——花前月下,过了几个春秋。“而今人去楼空在”——现在人走了,楼还在。“月自圆圆水自流”——月亮自己圆着,水自己流着。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它不刺激,不浓烈,可它一直在,在舌头根上,在喉咙里,在心口窝,怎么咽也咽不下去。 她在《问月楼词》中写过一首《浣溪沙》: “细雨霏霏湿画帘,小楼孤影夜厌厌。病中情绪最难堪。欲写新词愁未稳,怕听残漏恨难添。一灯红晕照冰蟾。” “细雨霏霏湿画帘”——细雨霏霏,打湿了画帘。“小楼孤影夜厌厌”——小楼上,她的孤影,夜太长了。“病中情绪最难堪”——病中的情绪,最难堪。“欲写新词愁未稳”——她想写新词,可愁绪未稳。“怕听残漏恨难添”——她怕听到残漏的声音,恨难再添。“一灯红晕照冰蟾”——一盏灯,红红的光晕,照着冰蟾。 这首词写得太好了。“一灯红晕照冰蟾”——冰蟾是月亮,是月宫里的蟾蜍。她用一盏灯,照着月亮。月亮本来不需要灯照,可她偏要照。不是因为月亮不亮,是因为她太暗了。她需要那一点点的光,照亮自己,也照亮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他。 她写的是自己的病,也是自己的命。她的命,像那盏灯,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亮着。亮了一辈子,亮到灯油都干了,亮到灯芯都焦了,可它还亮着。 她死在哪一年?没有人知道。史料上没有记载。她的生年我们还能从袁枚的诗话里推出来——大约在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左右,她的卒年则完全是个谜。她像一滴雨,落在问月楼的瓦檐上,顺着屋檐滴下来,滴进桂树根里,滴进泥土里,滴进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里。 可她存在过。她的《问月楼诗草》存在过,她的《问月楼词》存在过,她的名字被记载在《随园女弟子诗选》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后人铭记。 沈善宝在《名媛诗话》中评价她:“许心微诗,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其《问月楼》诸作,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 “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是的,她的诗,每一个字都是珍珠。那不是普通的珍珠,是泪珠凝成的珍珠,是血珠凝成的珍珠,是心珠凝成的珍珠。她的诗不多,可每一首都像是用月光磨出来的,薄薄的,亮亮的,轻轻地搁在纸上,风一吹就飞了。可它们没有飞走。它们还在那里,在那些发黄的书页里,在那些被虫蛀过的字缝里,在那些被时间磨得模糊的墨迹里。 很多年后,有人在杭州西湖边找到了问月楼的旧址。楼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几株桂树还在,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秋天,桂花开放,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四溢,飘满了整座西湖。 那是许德馨亲手种的桂。她死后,桂树每年都开花。开得比别处的桂花都早,谢得比别处的桂花都晚。它的花特别香,香得像她诗里写的那句——“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那香不是从人间来的,是从天上来的,是从月亮里来的,是从她那些永远读不腻的诗里来的。 她在《问月楼词》中写过这样一句: “自笑年来诗境进,一灯红处见江山。” 那盏灯,灭了。可那江山,还在。那江山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她一个人的江山——一个跟着丈夫宦游四海、颠沛流离、靠词活着的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邸舍、一盏灯、一卷词稿;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一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许德馨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没有等到儿子长大,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杭州的西湖上,落在问月楼的瓦砾堆里,落在窗前那几株桂树的枝头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朵开在石缝里的桂花,没有沃土,没有甘泉,只有一点点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和一点点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她靠着那一点点水和光,开了几十年,开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美。风来了,她弯腰;雨来了,她低头;风雨过后,她又挺直了腰杆,开出花来。那花不大,不艳,不张扬,可它开了,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强地开着。 她在《问月楼诗草》中写过这样一句: “一灯红处见江山。” 那盏灯,是她用命点的。那江山,是她用命画的。那诗,是她用命写的。她死了,可她的灯还在,她的江山还在,她的诗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月圆的中秋,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盏灯还亮着,那江山还活着,那诗还飘着香。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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