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凡在他旁边坐下:“你接到法器,知道有什么用途吗?”
苟一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双手还合在一起,没有分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眼神清明了些,语气也稳了。
“接令旗的时候,有个白胡子老头说的。他说——令旗用于清除鬼气。”他顿了顿,“那个袋子,他说是个可以装下世间万物的容器。什么东西都能装,装进去就出不来了,除非我自己拿出来。”
李平凡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令旗,清除鬼气——以后处理那些阴气重的地方,不用一张一张地画符了,令旗一挥,鬼气就散了。袋子,装世间万物——以后收服那些恶鬼、邪祟,也不用费那么大劲了,袋子一开,装进去就行。她看着苟一铎,这徒弟,立完堂口才几天,法器就开始下来了。她笑了笑:“好事。好好收着,以后用得上。”
苟一铎低头看着自己合十的双手,那双手慢慢分开了,像是把什么东西收进了身体里。他的手空了,但他知道,那两样东西就在他身体里,随时可以取出来用。
“师父,这就算接完了?”苟一铎的语气有点不敢相信,像刚考完试的学生,总觉得还有没复习到的。
李平凡笑了:“接完了。法器认主了,就在你身体里了。以后用的时候,心念一动就行。”
苟一铎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好几次。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师父,我是不是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处理那些脏东西了?”
李平凡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大金链子,大金表,吊儿郎当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开口就是“我啥都缺就不缺钱”。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收了个麻烦,没想到这个徒弟,认真起来比谁都认真,拼命起来比谁都拼命,护着她的时候比谁都拼。孕妇鬼扑过来的那一刻,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手张开,像一面墙。
“能。”她说,“以后你会比我厉害的。”
苟一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痞里痞气的笑,是干净的,明亮的,像冬天早晨的阳光,不刺眼,但暖洋洋的。
李平凡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行了,别美了。晚上直播,你准备准备。好几天没播了,粉丝该等急了。”
苟一铎“哦”了一声,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师父,晚上直播的时候,我能试试那个令旗不?”
李平凡想了想:“看情况。有合适的就让你试。”
苟一铎咧嘴一笑,上楼了。
李平凡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屋子仙家,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黄嘟嘟和黄飞天挤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抢遥控器,谁也不让谁。黄嘟嘟攥着遥控器一头,黄飞天攥着另一头,两个人较着劲,脸都憋红了。电视屏幕上的频道哗哗地换,体育、电影、综艺、购物,快得跟走马灯似的。
“给我!刚才那个电影马上要演了!”黄飞天的声音又尖又急。
“等会儿!体育新闻马上就完了,看完再给你!”黄嘟嘟也不甘示弱。
“你每次都说等会儿等会儿,等完了你又看别的!”
“我啥时候骗过你?”
“你骗我的还少吗?”
两个人正吵着,电视画面突然跳到了新闻频道。画面上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楼房不高,六七层的样子,外墙皮脱落了一大片,像长了癣似的。楼下的花坛里没有花,长满了杂草,枯黄枯黄的,在风里晃。几辆警车停在楼下,车顶的灯还在闪,红蓝红蓝的,一圈一圈地转。拉起了警戒线,黄白相间的带子,把整栋楼围了起来。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楼上,表情严肃。
记者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举着话筒,旁边是扛着摄像机的摄像师。镜头上摇,对准了楼上某一层的窗户。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喘气。
记者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字正腔圆,但带着那种新闻特有的刻意冷静:“同一小区,同一间房子,三年之内离奇死亡六个人。到底是自杀还是意外的他杀?今天让我们走进现场,听一听办案民警是怎么说的。”
镜头切换。一个中年警察站在镜头前,穿着制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表情严肃。他身后的背景,就是那间房子。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有什么,但那股阴森劲儿,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目前,六起案件的现场证据均指向自杀。但我们不会放过任何疑点,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警察的声音很沉稳,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希望广大市民积极提供线索。”
镜头又切换了。记者站在楼下,对着镜头做总结。她身后的那栋楼,在夕阳里显得格外阴沉。阳光照不到它,它被旁边更高楼的影子罩着,灰扑扑的,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黄嘟嘟刚抢到遥控器,正要换频道,李平凡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急:“嘟嘟,快换回去!快!”
黄嘟嘟一脸懵,手指停在遥控器上,没按下去:“弟马,你咋也和我俩抢?你要看新闻?”
“不是,你快换回去!你俩看那间房子!”李平凡指着电视,语气不容置疑。
黄嘟嘟把频道换了回去。新闻还在继续,还是那个中年警察,还是那间黑乎乎的房子。警察身后的门框上,隐约能看见一道裂痕,从门框上角一直裂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李平凡盯着电视,但她不是在听警察说什么。她在看他身后那间房子。屏幕上,那间房子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但李平凡能感觉到那股阴气——不是从电视里冒出来的,是透过屏幕,透过信号,透过千山万水,直直地扑过来的。那阴气浓得像墨汁,黏稠稠的,沉甸甸的,压在那间屋子里,压在那栋楼上,压在整个小区的上空。更不对劲的是,那股阴气里还掺杂着别的东西——邪气。不是普通鬼魂那种怨气、戾气,是另一种,更阴、更冷、更狡猾的,像一条蛇,盘在屋子最深处,吐着信子,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