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派人去收尸。路边死了的,登记好姓名、番号,能认出来的立个牌子,认不出来的……也要好好埋了。”
守城的营长愣住了:“少帅,这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你不用管。”张汉卿转身往城楼下走,“去办。”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溃兵们陆续到达。
第一波到的是骑兵,但已经没有马了。几十个人排成一列,军装破烂,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红的。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兵看见张汉卿,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少帅!我们回来了!”
他后面的人跟着跪下了。
张汉卿上前一步,把那个老兵扶起来。老兵的手全是茧子和伤疤,粗糙得像砂纸。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说话的时候声音发颤。
“回来就好。”张汉卿说。他转头喊人,“拿水来!拿馒头来!”
老兵接过水壶,没有自己喝,先递给旁边一个更年轻的士兵:“小三,你先喝。”
那个叫小三的士兵接过水壶,手在抖,水洒了一半。他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下一个人。
一个水壶在几十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老兵手里的时候已经空了。
老兵摇了摇水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少帅,”他说,“我们旅三千多人撤出来,就剩这几十个了。旅长死了,团长死了,营长连长排长全死了。我是剩下里面官最大的——班长。”
他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泥道子往下淌。
“我对不起他们……我没把弟兄们带回来……”
张汉卿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把他们带回来了。”他说,“活着的,死了的,都带回来了。”
老兵哭得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后面的人群还在陆续到达。
一个担架被抬过来,上面躺着一个年轻的军官,胸口中了一枪,脸白得像纸。
抬担架的士兵说,他是他们营长,受伤三天了,一直发着高烧,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撤”“快撤”。
张汉卿蹲下来,握住那个军官的手。
军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张汉卿的脸,忽然清醒了一瞬间。
“少……少帅?”
“我在。”
“奉天……到了吗?”
“到了。你到家了。”
军官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那就好……”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那就好……”
他的手在张汉卿掌心里慢慢变凉了。
抬担架的士兵站在旁边,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张汉卿把军官的手轻轻放回担架上,站起来。
“记下他的名字、番号。”他对赵庆祥说,声音有些哑,“回头给他家送个信。”
更多的人涌上来。
有人走不动了,爬着过来,指甲在地上磨出了血。
有人一到城门口就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空。
有人领到馒头,没有马上吃,先揣进怀里,说“留给我兄弟来了给他吃”。没有人忍心告诉他,他兄弟可能来不了了。
有个年轻的士兵领到一碗粥,端在手里,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他低头看着地上洒了的粥,忽然蹲下来,用手指蘸着地上的粥往嘴里送。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打在他手上:“起来!没出息的东西!”然后把自己那碗粥塞给他。
年轻士兵端着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
张汉卿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攥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赵庆祥。”
“在。”
“传我的命令——第一,在城外设立十个粥棚,每个棚配两个大锅,粥要稠,不许掺水。不够就去城里征粮,谁家粮店敢囤积居奇,直接封了。”
“第二,搭帐篷,能搭多少搭多少。没有帐篷就搭棚子,没有棚子就清空城外的仓库、庙宇、车马店,能住人的地方都用上。”
“第三,所有军医、郎中,全部征调到城外。药铺的药材统一征用,记账,回头军费结。”
“第四,”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在城外划一块地,用来安葬……安葬路上死了的弟兄。每个人都要有名牌,没有名牌的也要立个碑。写上"东北军无名将士"。”
赵庆祥一一记下,转身去传达命令。
张汉卿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一个瘸着腿的老兵从他身边经过,忽然停下来,敬了个礼。他的手指缺了两根,敬礼的姿势不太标准,但腰杆挺得很直。
“少帅,”他说,“俺们没给大帅丢人。”
张汉卿还了个礼。
“我知道。”他说,“你们没有。”
老兵笑了笑,转身走了。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张汉卿看着那个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赵庆祥说:
“通知所有溃兵部队的军官——不管是旅长、团长还是营长,只要手里还有人、还有建制,今天下午三点,到北大营操场集合。不来的人——”
他的目光冷了一下。
“后果自负。”
6月7日,清晨。
北大营的操场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天还没亮,就有溃兵部队陆续赶到。有的还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列,有的已经散得不成样子,三三两两地蹲在操场边上抽烟、啃干粮。
张汉卿站在操场的主席台上,看着眼前这片黑压压的人群。
系统面板打开——
数字像繁星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他的视野。
忠诚度71、忠诚度43、忠诚度88、忠诚度29、忠诚度55、忠诚度67……
红的、黄的、绿的,什么颜色都有。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铁皮喇叭。
“我是张汉卿!”
操场上安静了。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主席台。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踮起脚尖张望,有人脸上带着茫然。
“我知道你们是从关内撤下来的。仗打败了,弟兄们死了,官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官。
有的人走了几百里路,鞋都磨穿了,就为了回到奉天。”
没有人说话。
“但你们回来了。回到奉天,就是回到家门口。”
他顿了顿。
“现在,家门口有饭、有水、有帐篷。我张汉卿在,就有你们一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