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四行仓库最后的守军撤入公共租界,淞沪战场历时三个月的残酷防守作战宣告结束。国民革命军数十万精锐部队在日军海陆空立体火力的打击下,被迫向西方的吴福线和锡澄线撤退。
战火没有因为中国军队的后撤而停息。日军主力踩着履带,沿着京沪铁路和长江水路,长驱直入,兵锋直指中国的政治中心——南京。
战争的阴云,压在了这座六朝古都的上方。
南京,下关码头。
这里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繁华与秩序。江边挤满了数以十万计的难民、溃退下来的散兵以及准备撤离的政府职员。
几艘内河轮船停靠在栈桥旁。船只的吃水线已经被压到了极限,甲板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连救生艇里都塞满了各种包裹和箱子。
下关火车站的情况更加混乱。列车车顶上都坐满了人,宪兵端着步枪,试图在站台上维持基本的秩序,但在求生的本能面前,这种阻拦显得苍白无力。
国民政府最高统帅部在两天前发布了正式公文:为长期抗战计,国民政府自即日起移驻重庆,军事委员会暂驻武汉。
这纸迁都令,击碎了东南沿海工商业者和知识分子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首都即将放弃,意味着整个富庶的长三角地区将全部沦为敌占区。
他们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是留在租界里做亡国奴,还是向内陆流亡?
一艘名为江华号的轮船上,汽笛发出沉闷的嘶吼,缓缓驶离南京下关码头,逆流向西。
二楼的特等舱内,空气混浊。几名老板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子上铺着一张中国地图。
“诸位,船到汉口之后,咱们到底往哪走?”一名姓荣的上海纺织大亨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的长江航道上敲击。
“国民政府让咱们去重庆,去四川大后方。说是那边有高山大川挡着,日本人打不进去。”旁边的一位机械厂老板叹了口气,“可是,咱们的机器不是几件衣服。我厂里那几十台车床,单台重量就有三四吨。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过了宜昌就是三峡,江水湍急,暗礁密布。这么重的机器装在木船上过三峡,翻一艘,我大半辈子的心血就全沉江底了。”
荣老板深有同感地点头。
“不仅是运输问题。我的纱厂有三万锭纱机。到了重庆,动力怎么解决?四川那边连个像样的发电厂都没有,难道让工人用脚踏板去踩织布机机器转不起来,就是一堆废铁。这和被日本人抢走,有什么区别?”
坐在对面的金陵大学理学院院长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擦拭着镜片,神情疲惫。
“工业需要电力,教育和科研同样需要基础条件。我们学院撤出来的物理实验仪器、化学试剂,对存储环境要求很高。更何况,日本人现在的轰炸机已经开始对武汉进行空袭,谁敢保证他们以后不会飞到重庆去扔炸弹?”
舱室内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人走了进来。他将一个公文包放在桌子上。
这名年轻人是西北通运公司派驻在江南地区的业务代表,名叫周卫国。
“各位先生,打扰了。”周卫国没有客套。
“我代表西北政务院,给各位提供第二条路线。”
周卫国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印制精美的文件,分发给在座的几人。
“各位可以在汉口卸货,转乘平汉铁路北上,到郑州后转陇海铁路,直接向西,进入关中平原,抵达西京。”
荣老板看着手里的文件,有些迟疑。
“去李委员长的地盘?可是,那边离长城前线很近,而且黄土高原上,工业基础能比重庆好多少?”
周卫国淡淡一笑。
“大西北的工业基础,不是比重庆好多少的问题。而是现在的西京,是全中国唯一能够承载各位所有产能和学术研究的地方。”
“运输方面。从汉口到郑州,再到西京。全线是标准轨距铁路。我们在郑州和洛阳编组站,预留了五百节重载平板车厢。几吨、十几吨的机床,不需要拆解成零件,可以直接整机装车。一路平稳,直达西京城北的工业区专线月台。”
机械厂老板的眼睛亮了起来。
“能源方面。西京目前拥有三座大型坑口火力发电厂,黄河三门峡的水力发电一期工程也已并网。西京工业区的工业用电,保证三百八十伏三相交流电,二十四小时不停供。包头和铜川的无烟煤,每天有三十列火车运进市区。”
“只要各位的机器落地,我们保证在二十四小时内,把电缆直接拉到你们的厂房配电柜里。”
理学院院长急切地问:“那实验设施和防空呢?”
周卫国看向院长,语气中透出绝对的自信。
“西京的大学城已经预留了三十栋钢筋混凝土楼。所有的地下室都做了防水和恒温处理,专门用来存放精密仪器。”
“至于防空。”周卫国指着北方,“日本人的飞机只要越过黄河,我们的防空预警网络就会锁定他们。我们部署了高射炮阵地和战斗机大队。西京的上空,是一片绝对的禁飞区。”
舱室内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
这些人都是在商海和学术界摸爬滚打多年的精英。他们能分辨出什么是空头支票,什么是实打实的底气。
文件上列出的电压标准、铁轨轨距、煤炭日运输量,这些精确到个位数的工业数据,是任何政治口号都无法伪造的。
“政府那边……”荣老板还有最后一丝顾虑,毕竟国民政府要求他们去重庆。
“西京不问政治。”周卫国收起文件,“各位的机器如果在半路上生锈,那才是对这个国家最大的犯罪。”
荣老板双手紧紧握住那份文件,骨节发白。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几个同行。
“去西京。哪怕是把厂子捐给李委员长,我也认了。”
“去西京!”理学院院长也下定了决心。
在整个十一月,沿着长江水路和津浦铁路撤退的无数民营资本、高校师生、技术工人,在面对重庆和西京的选择时,许多人在理性的逻辑驱使下,选择了向北、向西,投奔那片黄土地。
这种现象,在后世的经济学史中,被称为大西北的工业虹吸效应。
大批的财富、图纸、大脑和机器,向着西京疯狂涌入。
西京,西北政务院办公大楼。
叶清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她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各处火车站和交通检查站发来的电报。
宋哲武拿着一份汇总报告走进来,神色有些严峻。
“叶局长,入境的人数和物资量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案。”宋哲武将报告放在桌子上。
“过去十天内,通过陇海铁路进入潼关的客运列车和闷罐车增加了四倍。每天有超过五百节车厢抵达西京及周边的几个副中心城市。登记在册的南下逃难人员已经突破了六十万。随之而来的,还有超过八万吨的各种民用工业设备和实验室器材。”
叶清璇翻开报告,快速地浏览着数据。
“六十万人,吃喝拉撒,住房医疗,这是一座中等城市的全部人口。”叶清璇冷静地分析,“如果我们处理不好,这些人会冲垮我们稳定的社会秩序。”
“内政总署的杨总长已经在城郊搭建了三万顶帆布帐篷作为临时安置点。”宋哲武补充道,“但这只能应急。冬天的气温在下降,帐篷没法过冬。”
叶清璇拿起红蓝铅笔,在一张西京城区的规划图上画了几个大圈。
“不要把他们当成难民。他们是建设者。”
叶清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通知建设总署。启动城西第三工业区和城南大学城二期工程。用库存的速凝水泥和预制空心砖,按照标准化图纸,搭建简易但必须带有供暖管道的职工宿舍和厂房。”
“可是资金和建材的缺口很大。”宋哲武提醒。
“动用财政总署的特别储备金。”叶清璇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通知张公权总长,放宽西北银行的贷款限制。对于那些带着设备来的南方实业家,只要他们的机器能落地安装,银行立刻凭设备抵押发放低息的西北票贷款,解决他们的流动资金问题。”
叶清璇指着地图上的几条铁路线。
“物流调度必须做到绝对精确。运载设备的货车不准在主站停留。直接从外围编组站分流,开进各个预定厂区的专用线。做到货下车、人下车,直接进厂。”
“粮食供应方面。”叶清璇转过身。
“打开武功和兴平的战略储备粮库。供销社延长营业时间。保证市场上的面粉和食用油价格一分钱都不准涨。”
政令如同电流一般,迅速传导到这台庞大国家机器的每一个执行末端。
……
一列挂着四十节车厢的混合列车,缓缓减速,驶入了西京城西的货运站。
上海鼎新机械厂的老板赵秉诚,坐在拥挤的客车厢里,透过沾满灰尘的玻璃窗向外看。
他一路从江南逃出来,看惯了沿途的破败和哀嚎。他的心里充满了对未知的忐忑。他的全部身家,正装在后面的货车厢里。
列车停稳。
车厢门被拉开。冷风灌了进来。
“所有人员,带好随身物品,按顺序下车。不要拥挤。”
站台上,几名穿着整齐制服的内务警察拿着铁皮喇叭,声音洪亮但并不粗暴地指挥着。
赵秉诚提着皮箱走下站台。
他发现站台上的秩序出奇的好。没有荷枪实弹的士兵驱赶,只有一条条用白线划出的通道。
顺着通道,他来到了一个宽敞的登记大厅。
大厅里整齐地摆放着几十张桌子。上面悬挂着“厂矿登记”、“高校对接”、“人员户籍”等醒目的木牌。
赵秉诚走到“厂矿登记”的桌子前。
桌子后面坐着一名干练的政务院干事。
“姓名?厂名?带了什么设备?”干事拿出一张表格。
“赵秉诚。上海鼎新机械厂。带了十二台车床,两台三百吨冲床,还有三十几名技术工人。”赵秉诚如实回答。
干事快速在表格上记录着。
“设备是德标还是英标?对电压有什么要求?”干事继续问。
“都是德标的机子,需要三百八十伏工业动力电。”赵秉诚回答,心里有些打鼓。在南方,为了拉一条动力电线,他不知道请电力局的官员吃了多少顿饭。
干事点了点头,在表格上盖了一个蓝色的印章。
“城西第五工业区。这是你的地块批文。”干事将一张印有坐标和面积的文件递给赵秉诚。
“你去门外的三号停车场。那里有我们调配的重型卡车。卡车会直接去货运站把你的机器拉到厂址。你们的工人也坐卡车过去。到了地方,有供电局的人,配电柜直接接好。明天下午,你的机器就能通电试机。”
赵秉诚呆立在原地,久久无法言语。
他准备了一肚子客套话,甚至在皮箱夹层里藏了几根金条准备送礼。
但在这里,一切都变得简单到了极致。
“这……这就行了?”赵先生不敢相信地问。
“就行了。”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西北的规矩就是这样。下一个!”
赵秉诚拿着文件,走出大厅。
来到停车场,几辆宽大的十轮卡车已经发动了引擎。
赵秉诚带着工人上了车。卡车驶出火车站,向西开去。
坐在车斗里,赵秉诚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街道两旁,整齐的红砖建筑排列有序。半空中,粗大的电缆如蜘蛛网般连接着各个街区。
卡车驶入城西第五工业区。
这里是一大片平整的土地。一排排用空心砖和钢梁搭建起来的标准厂房已经初具规模。
卡车停在一处厂房前。
两台蒸汽起重机早已经等候在这里。
“是鼎新机械厂的赵老板吗?”一名戴着安全帽的电力工程师走过来,“这是你们的厂房。配电箱在左后方。主电缆已经拉过来了,电压测试稳定。你们先把机器卸下来找平,我这就安排工人接线。”
赵秉诚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工人们大声喊道:
“弟兄们!卸车!装机!咱们今天晚上就不睡了!”
工人们发出响亮的应答声,纷纷脱下外套,投入到卸货安装中。
……
西京城南的大学城。
这里被扩建了十几倍。
金陵大学理学院的钱院长,带着一百多名师生和几十箱实验仪器,乘坐大巴车抵达了这里。
钱院长走下车,看到眼前的校园时,他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实用主义风格。
这里的教学楼没有那种雕梁画栋的飞檐,全部是方方正正的钢筋混凝土建筑。
但当钱院长走进理学院分配给他们的实验楼时,他的疑虑彻底打消了。
实验楼的地板使用了防震的橡胶垫层。地下室的墙壁厚达半米,涂有厚厚的防水沥青。每个实验室里,水管、煤气管道和多相电源插座布置得科学合理。
“钱院长,这是政务院给你们拨的安家费和科研启动资金。”一名教育总署的官员递过来一本支票簿。
“另外。”官员看着钱院长,“你们带来的那些仪器和设备,如果需要更换零件或者进行维修,可以直接去第一兵工厂精密加工车间。那里的八级钳工和五轴铣床,会配合你们的科研需求。”
钱院长双手接过支票簿,手指在微微发抖。
“代我向李委员长致谢。”钱院长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庄重。
……
随着夜幕降临。
三座火力发电厂全速运转。路灯依次亮起。工厂的探照灯将夜空照得发白。
西大街的夜市依然热闹。
下班的西北工人和刚安顿下来的上海女工,在街头的小吃摊前混杂在一起。江浙口音和关中方言在这里交汇。
供销社里,人们购买着各种生活物资。物价的稳定,让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政务院办公大楼的顶层。
李枭站在窗前,俯视着这座城市。
宋哲武和叶清璇站在他身后。
桌子上,放着一份最新的人口和工业产能普查简报。
“委员长。”宋哲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
“西京的人口突破了三百万。我们接纳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民营重型机械设备,吸纳了六所大学的理科和工科院系。”
“江南的纺织产能、华北的机械加工产能,现在全部汇聚在关中平原。”
叶清璇补充道:“西北中央银行的存款准备金在一个月内翻了一倍。大量的民间黄金和外汇涌入我们的账户。在经济版图上,西京已经实质性地取代了上海和南京,成为了全国的中心。”
战争,是一把筛子。
血火摧毁了沿海那建立在买办资本上的繁荣,将这个国家的工业骨骼、科学大脑,以及民间财富,硬生生地逼进了这片黄土高原。
大西北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融合了半个中国的精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