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
深秋的寒风扫过广袤的中华大地,带来的是无尽的屈辱与痛楚。
这场被日本关东军少壮派蓄谋已久的侵略战争,以一种让全世界都瞠目结舌、也让全中国人民痛彻心扉的方式,迅速蔓延。
三十万装备精良的东北边防军,在少帅张学良那道“绝对不抵抗”的死命令下,宛如失去了脊梁的绵羊。他们放下了手里那些步枪,将大炮推入库房,甚至连炮栓都拆下来扔进井里,然后在长官的驱赶下,成建制地放弃了阵地、放弃了城市。
锦州、长春、吉林、哈尔滨……
一座座拥有着高大城墙和繁华街道的东北重镇,在日军哪怕只有一个大队、甚至一个中队的冲锋下,便宣告沦陷。日本关东军犹如入无人之境,几乎兵不血刃地将大半个东北的黑土地,贪婪地吞进了肚子里。
整个东北,彻底沦陷。
……
南京,国民政府首都。
阴雨绵绵。
在国民政府大楼前的广场上,数以十万计的青年学生、爱国工人、市民,打着被雨水淋湿的横幅,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泣血怒吼。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反对不抵抗政策!收复东北失地!”
“出兵!出兵!四万万同胞绝不做亡国奴!”
年轻的学生们跪在泥水里,有人咬破了手指,在一面白布上写下血书;有人声嘶力竭地痛哭,嗓子已经喊得完全嘶哑。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堂堂一个号称已经统一了的泱泱大国,拥有着数百万正规军的中央政府,在面对区区两万多日本关东军的入侵时,竟然会选择如此屈辱的退让!
然而,面对这沸腾的民意和举国的悲愤。
坐在总统府内的蒋介石,却将大门紧闭。
他并非不痛恨日本人,但他更害怕一旦和日本全面开战,他那充满着内忧外患的统治根基会彻底崩塌。南方还有大批的红军在活动,各路军阀暗地里都在看他的笑话。
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天真、软弱地寄托在了一个叫做国际联盟的西方组织身上。
“攘外必先安内……”
蒋介石看着桌子上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请战电报,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下达了让前线将士继续隐忍的命令,同时派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外交特使,前往日内瓦,去向那些同样对中国虎视眈眈的西方列强,乞求那虚无缥缈的公理与正义。
而在北平,那位背负着不抵抗将军骂名的少帅张学良,此刻正躺在协和医院的病床上,一边抽着大烟,一边看着窗外的落叶,他把老祖宗的基业丢了,把三千万东北父老乡亲扔进了火坑,他成为了整个中华民族的罪人,却依然幻想着国联的一纸声明,能让日本人乖乖地退出山海关。
……
国家高层的懦弱与妥协,换来的是底层百姓深重的苦难。
山海关,这座号称天下第一关的古老雄关,在1931年的这个秋天,见证了中国近代史上最凄惨的一场大逃亡。
冷风呼啸,长城内外皆是肃杀。
从奉天、从锦州、从东北的四面八方逃亡而来的难民潮,汇聚成了一股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洪流,疯狂地涌向山海关。
他们中,有穿着破旧棉袄、拖家带口的老百姓;有因为不愿做亡国奴、脱下了军装、砸碎了枪托的东北军溃兵;有学校里的教书先生,也有曾经腰缠万贯、如今却只能抱着一个破包裹逃命的富商。
“不当亡国奴!”
哪怕是逃跑,他们也不愿意留在那片被膏药旗玷污的土地上。
连接关内外的铁路线已经彻底瘫痪,偶尔开过的一列闷罐火车,不仅车厢里塞得像沙丁鱼罐头,连车顶上、火车头上、车厢底部的连接杆上,都密密麻麻地趴满了难民。
常常会有人因为冻僵或者体力不支,惨叫着从车顶上摔下来,被滚滚的车轮碾成肉泥。但即便如此,依然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地往火车上爬。
哭喊声、呼救声、嘶哑喊叫声,在山海关的城墙下交织成了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末日挽歌。
而在这股浩浩荡荡的难民潮中。
一支只有五十多人的小队伍,正穿着破烂的老百姓服饰,推着几辆装满了破麻袋和烂棉被的独轮手推车,在泥泞的官道上艰难地跋涉着。
他们虽然同样衣衫褴褛、满面尘土,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几十个推车的汉子,步伐稳健,眼神在疲惫中透着一种如鹰隼般锐利的警惕。每个人的右手,都看似随意地揣在破棉袄的怀里,那里,鼓鼓囊囊地藏着上了膛的德制毛瑟二十响驳壳枪。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正是大西北特务处潜伏在奉天的小队长——小武!
一个月前,小武带着五十名精锐特工,按照老杨的绝命指令,将奉天兵工厂的几十名火炮弹道专家、冶金工程师,连同两大麻袋最绝密的兵工图纸,塞进了那条通往城外的走私地道。
当地道上方的地面传来那阵犹如天崩地裂般的剧烈震动、当老杨和那两百多名兄弟用生命引爆了硝酸铵炸药时,小武在地道里哭得撕心裂肺。
这大半个月来。
小武和这五十名特工,带着这些平时手无缚鸡之力的专家们,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逃亡。
为了躲避关东军在各个交通要道和铁路沿线设立的严密盘查,他们根本不敢走大路,更不敢坐火车。
他们昼伏夜出,专挑那些荒无人烟的老林子和废弃的土路走。饿了就啃两口随身带的干硬高粱面饼子,渴了就喝路边沟渠里的雪水。
“队长……徐教授他又发高烧了,连路都走不动了。再这么熬下去,这把老骨头非得交代在这雪地里不可啊。”
一名特工背着昏迷不醒的火炮弹道专家徐曾,走到小武身边,声音沙哑地汇报道。他的肩膀已经被徐教授压得磨出了血泡,但他依然咬牙死撑着。
小武停下推车的脚步,走到那名特工身边,摸了摸徐教授那滚烫的额头,心急如焚。
这位徐教授,醒来后发现兵工厂被炸,自己被强行带走,起初对小武他们破口大骂,甚至以绝食抗议。但在沿途逃亡的路上,当他亲眼看到了东北军是如何不战而逃、看到了那些关东军在沿途村庄犯下的滔天罪行、看到了满地老百姓的尸体后,这位老学者,彻底沉默了。
他的心死了,对张学良、对那个软弱的政府彻底死心了。
在一次夜间休息时,徐教授主动拉住了小武的手,老泪纵横地对他说:“小同志,老头子我错怪你们了。你们炸得对!那种造大炮的机器,宁可砸烂了,也绝不能留给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你们带我去西北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还有一口炼钢炉在烧,我这脑子里的数据,就全是大西北的!”
从那以后,徐教授非常配合,但他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哪里经得起这种风餐露宿的长途跋涉,终于在即将入关的时候病倒了。
“不能停!就算是扛,也得把徐教授扛进关内!”
小武低声嘶吼道:
“前面就是山海关了!过了山海关就是华北,小鬼子现在还不敢在华北明目张胆地设卡!咱们只要撑过这最后一段路,到了天津或者北平,就能联系上咱们西北通运公司的暗线!”
“弟兄们,掌柜的和那两百多个兄弟,在九泉之下看着咱们呢!”
“是!”
五十名西北特工没有豪言壮语,只是默默地接替了背负的任务,推着手推车,混入了那浩浩荡荡的队伍中,向着山海关艰难地挪动着。
……
历经了一个多月的生死大逃亡。
10月底。
一列挂着西北通运公司特别货运牌子的黑色专列,在陇海铁路上一路绿灯,甚至强行逼停了沿途几列中央军的客车,带着极其嚣张的汽笛声,冲破了深秋的风雾,缓缓驶入了潼关要塞。
大西北,安。
李枭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呢子大衣,静静地站在月台上。
“哧——!!!”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喷涌的白色蒸汽,专列稳稳地停在了李枭的面前。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小武第一个跳下了火车。
这个原本精壮的年轻特工,此刻已经瘦得完全脱了相。他的头发像鸡窝一样凌乱,脸上布满了冻疮和泥垢,那身破烂的棉袄上还能看到干涸的暗黑色血迹。
当他看到站在月台上的李枭时。
小武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月台上,泣不成声。
“委员长!奉天特高网小队长武胜利……向您交令!”
“老杨和留在兵工厂的兄弟……全殉国了!奉天兵工厂……彻底炸平了!连个螺丝钉都没给小鬼子留下!”
李枭的眼眶微微一红,他大步走上前,弯下腰,用力地将小武从地上拉了起来,紧紧地抱住了这个满身酸臭味的汉子。
“好兄弟!你们是好样的!”
李枭的声音沙哑,“老杨他们没白死。他们用命,斩断了关东军以战养战的念想。他们是这个国家的功臣!这笔血债,我李枭记在心里,早晚有一天,我会去东京要回来!”
李枭松开小武,目光投向了那几节打开的车厢。
在军医的搀扶下,几十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老者和中年人,缓缓地走下了火车。
虽然他们此刻看起来比叫花子还要落魄。
但在李枭、宋哲武和周天养等人的眼里,这群人身上散发出的光芒耀眼夺目!
那是全中国最顶尖的火炮弹道专家、特种冶金工程师、高级光学瞄准镜调校师!那是奉天兵工厂十几年来积攒下来的工业底蕴!
周天养一把握住了一位躺在担架上的老者的手。
“徐老!徐曾教授!我是周天养啊!以前在保定兵工学堂听过您的课!”
徐教授睁开眼睛,看着周天养,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面容肃杀纪律严明的西北军士兵。
“你们大西北,真的能造出打小鬼子的大炮吗?”徐教授的声音微弱,却透着一股执念。
李枭大步走上前,半蹲在担架旁,目光郑重、诚恳地看着这位专家。
“徐老,您放心。大西北有全中国最好的高炉,有吃不完的粮食,以前咱们缺的,就是像您这样的大脑!”
……
这些在奉天大火中幸存下来的专家和图纸的到来,让大西北这台原本就处于暴走边缘的战争机器,又有新的突破。
然而,大西北内部的工业狂欢,却掩盖不住外界那已经沸腾到了极点的汹涌民意。
随着东三省的全面沦陷,随着张学良不抵抗政策的彻底暴露。
全国各地的舆论,像是一座喷发的火山,不仅将怒火倾泻在日本人身上,更是将矛头对准了所有的中国军阀!
上海《申报》在头版头条刊登了刺目的社论:
《国将不国!东北沦丧,三十万大军不战而退!南京政府只会摇尾乞怜,坐视国难!而那号称拥有百万雄师、坦克大炮的各路军阀,此刻又在何方?!难道我堂堂中华,竟无一人敢出关一战?!》
愤怒的学生包围了南京的国民政府,要求蒋介石立刻出兵。而蒋介石却依然在用“攘外必先安内”的论调,调集重兵在南方继续“剿共”。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庞大的、超过百万人的东北难民潮和溃兵,在饥寒交迫中,越过了山海关,涌入了华北平原,并沿着铁路线,一路向西乞讨、流浪。
当这股难民潮的前锋,抵达了距离大西北最近的河南边境时。
洛阳前线的赵瞎子发来急电,询问是否按照几年前的惯例,在潼关外设立施粥厂,将这批难民吸纳进西北当劳动力。
但是这一次。
李枭在收到电报后,却没有像收容江淮水灾难民那样。
他穿着那件深黑色的军大衣,登上了西安城的城墙。
秋风呼啸,吹得城墙上的狼旗猎猎作响。
李枭站在城楼上,双手扶着冰冷的青砖垛口,目光深邃地望着东方。
“宋先生。”李枭没有回头。
“在。”宋哲武恭敬地站在身后。
“外面的报纸,是不是在骂我李枭?骂我拥兵自重,坐视东北沦陷而不救?”
宋哲武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是的,委员长。民间情绪很激动,他们不了解军事常识。他们觉得咱们大西北在洛阳打赢过日本人,现在就应该直接出兵,去把日本人赶下海。”
“他们懂个屁!”
李枭冷笑了一声。
“出兵?我拿什么出兵?张学良三十万人都不打,把兵工厂和粮仓全扔给了关东军。我大西北现在要是强行出关,后勤补给线拉长两千公里,那就是把咱们这几年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白白送给日本人当靶子打!”
“我绝对不会拿大西北几百万老百姓的命,去为了满足那些空谈误国的文人和学生的民族虚荣心而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