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苛责无用，她只好摆摆手，示意阿百退下，转身回屋。
明献侧眸看她，见她神色凝重，知事情不好，便也不再言语。
“奴婢想亲自去，可又怕奴婢不在，府里那俩不安分的生出乱子。”
沈蔓祯凝神问道：“要不……您告诉奴婢，外头可有您信得过的旧部？”
她怕明献误会，解释道：“此人无需进府，只需让他找人写个寒热辨症的条子，再让阿百带回，届时奴婢对症用药，也好使您早些退了高热！”
话音刚落，明献那双因病态昏沉的眸子陡然凌厉，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杀意！
他死死盯着沈蔓祯：“我的旧部？你想让阿百去找谁？”
还是误会了……
她退了半步，哐当一声跪倒在地，诚恳道：“可若不找人相助，爷高烧难退，恐有性命之危！”
明献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隐现的杀意，终是慢慢消散在她满眼坦荡中。
“你懂什么……”
他声音低弱，却字字如冰：“朝中老臣帮我求这软禁“恩典”，护我性命，已经触了叔父的霉头。”
“若是再因我受牵连，日后恐难以在朝堂立足。”
沈蔓祯道：“可总不能眼睁睁看您病成这样……”
“呵——”一声冷笑打断她的话：“他们巴不得我死。”
“父皇为国亲征，生死不明，坐在那高位的本该是我！什么“太子年幼恐后宫、权臣干政”，统统都是借口。”
“能用这样的借口强压我一头，转头又立了自己的儿子，废我太子之位。”
“我死了，才最好。”
明献极尽嘲讽的语气，听得沈蔓祯心里头不是滋味。
她是想观察他不错。
可他父亲明邺亲征，生死不明，他叔父明郢趁机上位。
郢帝一面假意尊邺帝为太上皇，一面又废黜明献太子之位。
又为了堵天下人之口不杀他，却又将人丢来这样的地方软禁起来。
摆明着等他自生自灭。
从一个十岁的孩子身上看到这样的愤怒和绝望，是她从学七年接触无数病例都未曾见过的。
她很清楚，此刻任何盲目的安慰都会被视为挑衅。
静静地等着他那股积压已久的愤怒宣泄完毕，她才开口。
“可您若死了，岂不正中他们下怀？说不定还会连累您父皇的老臣旧部，更是亲者痛仇者快。”
她对上明献那双苦愁的眼睛，生出一些莫名的怜悯来。
她抬起头，缓声说道：“您……愿意陪奴婢赌一把吗？”
“奴婢老家的人，将咽痛、黄涕、浓痰认作热症，清涕、鼻塞等认作寒症。”
“奴婢知这无医理作证的言辞甚是荒唐，可在奴婢老家，确是人人皆知。”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杯温水，落入明献耳中，带着一种令人笃信的蛊惑。
“呵……”明献忽然低笑了一声。
“赌一把？”他撑着虚弱的身体，缓缓支起身子：“若是赌输了呢？”
沈蔓祯缓缓附身下去，以头顶地，行了个大礼：“若是赌输了，奴婢随爷同去。”
明献话语中嘲讽意味更甚：“你卑贱之躯，遑论与我同去？”
沈蔓祯暗暗蹙眉。
他是带着大家一起躺平任人宰割？
明献又道：“可我如今境地，只怕连你都不如，便依你罢了。”
好吧，错怪他了。
他只是在用冷漠和嘲讽构筑绝境下的保护外壳罢了。
她起身告退，快步往厨房走。
才刚走到明献寝殿外的廊道，王利忽然从旁侧抄过来，吓了她一跳。
王利朝她一礼，道：“我在此守着，等姑姑回来。”
沈蔓祯狐疑：“你这是何意？”
王利没说话。
她见王利一副不太好说的样子，便想着反正眼下也没空，等明献退烧再与他们周旋。
便兀自赶到厨房，找到那两剂药。
她找出标记了“寒”的那一包，又找出能用的罐子、给药炉子生火，直到药熬上了，她才发现不对劲。
阿百又怎么了？
自顾自地忙着手中活计，不看她，也不说话。
她觉得不对劲，拉过阿百一看，竟然眼圈红红。
她下意识问：“田全又欺负你了？”
阿百垂着下巴摇头。
沈蔓祯想起刚才王利的反应，又看阿百，顿时心头火起：“我去找他！”
刚要起身，阿百猛地拽住她，满眼都是惶恐和哀求，拼命摇头。
她感觉背后有人盯着，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厨房门口，正巧看到田全的身影一闪而过。
再看眼前马上要哭出来的阿百，她压住心头火气。
“既不要我帮你出气，那你便自己长长骨气，我不管你从前在哪里做事，现下跟了我，便要知道我的脾气秉性。”
“我这人最见不得的就是明明可以反抗却要生生受着，末了又叹世道艰难，人心险恶。”
她的话却越来越重：“若叫我知道你下次还叫别人欺负，就别怪我不念往日情分。”
阿百还是太懦弱胆小了些，若不说几句重话，她只怕也听不进去。
再说了，被人欺负，就该自己打回去。
阿百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越发麻利，却始终不再言语。
沈蔓祯也不再多言，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兀自忙起来。
等爷这头的事情处理完，再去找田全。
她心里盘算着，又趁着药还咕嘟着，清点了买回来的食材，就着食材做了个豆腐疙瘩汤。
药和疙瘩汤差不多同时熬好，她找了个托盘一并端起，准备送去东殿。
“姑姑！”临要出门的时候，阿百忽然叫住她，声音怯怯：“你……当心一些。”
沈蔓祯听得直皱眉，她提醒的，总不至于是让她走路小心些吧？
她没回头，径直迈步往外走。
去时已经日上三竿。
推开房门，瞧见榻上躺着的人还没醒，脚下的动静便又轻了几分。
她放下托盘，想去探一探他的额头，谁知手还没有碰到他的额头，明献睁开眼睛。
也不知道本就是假寐，还是他警醒到这样的地步。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手背继续下探落在他的额头上。
还是烧。
但她说：“看爷的脸色好了许多，高热也退下去不少。”
明献：“嗯。”
一个字，没有情绪。
沈蔓祯温声问询：“爷要不要起身？用完药，正好可以用饭。”
明献默默起身。
她抿了一口黑乎乎的药汁子，面上毫无表情，甚至还微微扬着嘴角。
好似她喝的是什么美味饮子。
明献接过她递过来的药碗，眼中狐疑，但还是选择相信她。
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小啜了一口。
下一秒。
噗——
沈蔓祯弹射出发，愣是没让药汁喷在自己脸上。
她惊疑道：“爷！你竟是真的害怕喝药呢？我那日以为……”
“以为你只是怕有人动手脚，便要我先试一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