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季云霜也走了过来。
季云霜手里还拿着那块丝绸料子,她走到朝阳郡主面前,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去,在朝阳郡主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哭了。”季云霜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你也不傻,就是有点呆。”
朝阳郡主抽噎着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季云霜。
季云霜见她不哭了,又补了一句:“我跟你讲,我外祖父那个人啊,就喜欢吹牛,你别听他瞎说。还有,你那个祖父。”
季云霜朝卫王那边努了努嘴,卫王还光着腿站在那里,手忙脚乱地往上提裤子。
“你外祖父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季云霜一脸认真地对朝阳郡主说,“你瞧他刚才那样子,被虫子吓得裤子都掉了。”
朝阳郡主本来已经哭得差不多了,一听这话,“哇”的一声又哭了,而且比刚才哭得还大声。
她一边哭一边跺脚,嘴里喊着:“我要祖父!我要祖父!我不要在这里了!我要回家!”
卫王终于把裤子穿好了。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简直是铁青。
他堂堂皇帝的庶兄,卫王殿下,今天来将军府,先是身上莫名其妙发出虫鸣,然后被一个九岁的孩子扒了裤子。
接着自己的宝贝孙女被一个五岁的毛头小子又亲又抱,哭得稀里哗啦,最后还被一个小丫头说“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可他又能怎么样?
跟一群孩子计较?传出去他卫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卫王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的火气压了又压,然后一把抱起还在大哭的朝阳郡主,转身就往外走。
他走得太急,像是在逃命一样。朝阳郡主被他抱在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还在不停地喊:“回家!回家!”
苏烬欢追了两步,想要说些什么话来挽回一下场面:“殿下留步,臣妇……”
卫王头都没回,抱着朝阳郡主三步并作两步就出了厅堂的门,穿过院子,直奔将军府大门而去。
苏烬欢站在厅堂门口,看着卫王抱着孙女落荒而逃的背影,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厅堂里一片狼藉。
卫王被扒下来的外袍和裤子还扔在地上,腰带也散落在一边。
茶盏被打翻了两个,茶水淌了一桌。点心碟子歪歪斜斜的,桂花糕滚到了地上。
苏培盛还坐在椅子上,一只脚踩在腰带上,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
四个孩子各就各位。
季临渊站在厅堂中间,一脸无辜地摊着手,好像刚才扒王爷裤子的那个人不是他。
季临宸被母亲按着肩膀站在原地,虽然不能动,但小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还在回味刚才亲到朝阳郡主的感觉。
季疏桐已经爬回了榻上,盘着腿坐着,事不关己的模样。
季云霜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块丝绸,神情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烬欢缓缓转过身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季云霜感受到了母亲的目光,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说了一句让苏烬欢差点没背过气去的话。
“娘,那位王爷走得真快,连茶都没喝完呢。”
苏烬欢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要赔给卫王多少礼才能把今天这桩事给抹平。
算了半天,没算出来。
因为她压根不知道,今天这桩事还能不能抹得平。
苏培盛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苏烬欢,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闺女,你这几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养的?”
苏烬欢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了她父亲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弯下腰,把地上卫王的外袍捡起来,拍了拍灰,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把打翻的茶盏扶正了,把滚落的桂花糕捡起来扔进碟子里。
做完这些,她直起身来,看着四个孩子。
“都给我,站到院子里去。”
四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地往外走了。
季临宸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朝阳郡主坐过的那个位置,小声嘀咕了一句:“她真的好漂亮啊。”
苏烬欢的手指又捏紧了。
季临渊走在最后,经过苏烬欢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仰起头看着母亲,一脸认真地说:“娘,那个虫子确实钻进去了,我没撒谎。”
苏烬欢低头看着大儿子那双无辜的眼睛,嘴角抽了抽。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季临渊的脑袋。
季临渊咧嘴笑了笑,转身跑出去找弟弟妹妹了。
苏烬欢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看着院子里的四个孩子,好半天,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东宫的书房,太子正伏在案前批阅公文。
窗外天色将晚,掌灯的太监已经轻手轻脚地点上了灯烛。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殿下,尤达求见。”太监在门外禀报。
太子头都没抬,淡淡说了句:“进来。”
尤达推门而入,一身短打装扮。他单膝跪地,朝太子行了个礼:“属下参见殿下。”
太子放下手中的笔,靠进椅背里,抬眼看了他一眼:“说。”
尤达站起身来,垂手而立:“属下奉命在将军府暗中护卫,连日来未曾发现苏氏有任何越轨之举。她每日除了料理家务和照管四个孩子之外,就是读书写字,并无与外男往来。”
太子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尤达顿了顿,又说道:“不过属下在查访中发现一桩蹊跷事。苏氏从离家到与季将军成亲这一段经历,属下怎么查都查不到。
她什么时候离开的娘家,去了哪里,做过些什么,又是怎么认识季将军的,这一段没有半点记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段日子似的。”
太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查不到?”
“是。”尤达低下头,“属下动用了多条线,问了不少人,都说不上来。苏氏的娘家那边,她父亲苏培盛是个碎嘴子,什么事都往外说,唯独对这一段闭口不提。
属下问过苏家的旧邻,也都说不清楚苏氏当年离家之后去了哪里。那段日子就像是一张白纸,干干净净。”
太子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季燕青当年成婚,也是很突然的事。”
尤达抬头看了太子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