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季疏桐点头，“我本来想放进我的包包里的，但是包包太小了，放不下。那个蛇扭来扭去的，我拿着也不方便。”
“那蛇现在在哪儿？”苏烬欢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季疏桐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我塞进秦先生的包里了。秦先生上课的时候总是板着脸，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车厢里再次安静了。
苏烬欢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三遍“亲生的，不能打”。
秦先生。国子监的秦夫子。
那可是给皇子们讲过课的老先生，据说是两朝帝师，连当今圣上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季疏桐把一条蛇塞进了秦先生的包里。
苏烬欢睁开眼，看着小女儿那张无辜的脸，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条蛇，有毒没有？”
“没有。”季疏桐说，“菜花蛇，我认识。在家的时候后院里就有，我都抓过好多条了。”
苏烬欢在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没毒就好。不管怎么说，没咬死人就是万幸。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大儿子身上。
“季临渊，你现在可以跟我说实话了。从头说。”
季临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下巴微微抬着，但那副少年老成的面具已经戴不住了。
他看了苏烬欢一眼。
“好，我说。”季临渊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今天上午上课的时候，老三确实一直在看朝阳郡主。我坐他旁边，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就不带挪的，先生叫他他都听不见。”
季临宸在旁边想要插嘴，被苏烬欢一个眼神摁了回去。
“课间休息的时候，”季临渊继续说，“老三从学堂里追了出去。朝阳郡主在园子里跑，老三在后面追。追到一棵大树底下的时候，朝阳郡主没看脚下，踩到了那条蛇。蛇受惊了，扭了一下，郡主就吓哭了。”
苏烬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所以，不是因为朝阳郡主不小心踩了蛇，是因为季临宸追着她跑，她才踩到蛇的？”
季临渊没有否认，干脆地点了点头。
苏烬欢看了老三一眼。
季临宸的耳朵还是红的，他抿着嘴，不说话，不看任何人。
“然后呢？”苏烬欢问季临渊。
“然后郡主就哭了。她一哭，旁边的人都看过来了。”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人知道是老三追着郡主跑才导致她踩到蛇的。”
“为什么？”
“因为老三之前就惹过事。上个月他把同窗推倒，摔破了人家额头，赔了二十两银子。娘，你忘了吗？要是让人知道又是老三惹出来的事，而且还是追着卫王的孙女跑，这事就不是赔银子能解决的了。”
苏烬欢沉默了。
季临渊继续说：“所以我立刻做了决定。我先过去把几个大些的学童拦开，不让他们靠太近，不让他们看清楚是怎么回事。然后我去找了夫子来。”
“你跟夫子怎么说的？”
季临渊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跟夫子说，朝阳郡主在园子里不小心踩到了一条蛇，我家老三正好在旁边，就把郡主护住了。我家老四胆子大，把蛇捉了。事情已经处置好了，请夫子放心。”
苏烬欢盯着大儿子看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孩子了。
九岁的年纪，在那种混乱的场面下，这个脑子，这个反应速度，将来要是走正道，那是栋梁之才，要是走了歪路？
她暂时不想那个可能。
“也就是说，是你编了那个不小心踩蛇的版本？”苏烬欢问。
季临渊坦然地点了点头：“先发制人。我先把事情定了性，后面的人就是想说什么，也不好再说了。夫子来了之后看到的就是我描述的那个场面。老三抱着郡主，老四手里拿着蛇，郡主只是受了惊吓没有受伤。一切都合情合理。”
苏烬欢深吸一口气，转向老二季云霜。
“你跟夫子说了什么？”
季云霜咬了咬嘴唇，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她看了大哥一眼，又看了小妹一眼，最后看着苏烬欢，一脸不情愿地说：“我跟夫子说事情经过的时候，为了让人不起疑，我告诉夫子，老四抓蛇的时候，那条蛇差点咬到她了。我说老四是冒着被蛇咬的危险去抓的，是为了救郡主。”
季云霜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肩膀垮了下来。
“你很不愿意这么说？”苏烬欢问。
“当然不愿意！”季云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为什么要夸她？她抓蛇又不是为了救人，她就是觉得好玩！
我还得在夫子面前说她勇敢，说她临危不惧，我昧着良心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冲我做鬼脸！”
季云霜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
苏烬欢看着二女儿这副委屈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但她忍住了，因为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她转向了老四。
“疏桐，你姐姐说你冲她做鬼脸了？”
季疏桐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说：“她说的不对嘛。那条蛇哪里不好抓了？我觉得挺好抓的，一捏就捏住了。”
“我问你有没有做鬼脸。”
“有一点点。”季疏桐笑嘻嘻。
苏烬欢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她现在的心情非常复杂。
一方面，她庆幸事情没有闹大。
卫王没有追究，还说要登门道谢。长公主还夸了孩子们懂事。这件事在外人看来，是一个完美的英雄故事。
另一方面，她知道真相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老三追小姑娘，把人吓得踩到了蛇。老四抓蛇是为了救蛇不是为了救人，还把蛇塞进了夫子的包里。老大为了掩盖真相编了一套说辞，还说什么先发制人。老二违心地夸了妹妹，差点气哭。
这四个孩子，一个追姑娘惹祸，一个抓蛇搞破坏，一个编故事骗大人，一个昧着良心说假话。
苏烬欢睁开眼，目光从四个孩子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四个孩子都安静了，连最闹腾的季疏桐都老老实实地坐着，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娘亲。
马车咕噜咕噜地往前走。
过了好一会儿，苏烬欢开口了。
“那条蛇，确定是无毒的菜花蛇？”
季疏桐用力点头：“我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