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石板碎了。孙孝义感觉被人狠狠扔了出去。
他失去平衡,耳边全是嗡嗡声。他伸手去抓林清轩和孟瑶橙,只抓到湿衣服和空气。没有法术保护,只有身体在空中乱撞。他想用背挡住撞击,但右臂太疼了,动不了。身后的石柱断了,黑雾涌过来,把他们吞没了。
掉下去的时间很长。
每一秒都很煎熬。孙孝义听见林清轩尖叫,听见孟瑶橙闷哼。他在黑暗里晃动,只能看到下面偶尔闪过的绿光。身体不断撞到岩壁,碎石划破皮肤,很疼。但他不敢松手。手指麻了,肋骨也疼,他还是死死抓着两人的袖子。在枯井里活下来让他明白:抓紧东西,别松手,松手就死。
“砰!”
一声闷响。不是骨头断的声音,像是落在软东西上。
冲击力很大,孙孝义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想吐。他大口喘气,肺像着火一样,呼吸有铁锈味。身下的触感很奇怪,不硬也不软,是有弹性的,温热潮湿。
四周很安静。
刚才的巨响和黑雾的声音都没了。只有他们三人的喘息声。
孙孝义忍着晕,想睁眼。眼皮很重,眼前还有光斑。他眨眨眼,适应黑暗。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臭,也不是血腥味,是很甜很腻的腥香。混着土味和羊水味,让人头皮发麻。
“清轩?瑶橙?”
孙孝义小声喊,声音沙哑。
左边是林清轩沉重的呼吸声。右边是孟瑶橙轻微的咳嗽声,听起来很虚弱。没人回答,但这说明他们还活着。
孙孝义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身下的东西陷下去又弹回来。这让他心里不安。他低头看脚下。
这一看,他吓坏了。
那不是泥土或石头。
身下是一张巨大的半透明薄膜。青灰色,上面有血管纹路,还在跳动。薄膜铺满视野,延伸到黑暗里。看起来像一张大皮,又像……胎盘。
一个巨大的人体胎盘。
孙孝义想吐,喉咙里发出怪声。他移开视线,抬头看四周。
这是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很高很深。四周有很多粗石柱,上面缠着黑藤蔓,像在蠕动。中间悬浮着一个大家伙。
那是孙孝义落地的地方上方延伸出的核心。
一个直径十丈的大胎盘,悬在半空。由很多层膜组成,里面是浑浊的绿色液体。透过膜,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转。不是血,是更黑更稠的流体。
胎盘在转。
很慢,发出嗡嗡声,像乐器共鸣。声音不大,但让人头晕。
林清轩也站了起来。
她靠在石柱上,左臂垂着,废了。脸色苍白,嘴唇没血色,但眼神很锐利。她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紧皱。手里的剑断了,但她还紧紧握着,指节发白。
“这是什么鬼东西……”孟瑶橙声音发抖。
她坐在地上,捂着额头,慧眼位置发红。她不敢看胎盘,低着头,肩膀起伏。
孙孝义没说话。
他一步步走向胎盘。每走一步,薄膜就发出轻响,像是在抗议。腥气更浓了,熏得他流泪。
越近看得越清。
胎盘表面不光滑,有很多奇怪符号。这些符号嵌在膜里,发紫光。旋转时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胎盘正面中心,有一张脸。
孙孝义停住了。
这张脸他很熟。
虽然没身体,脸上有尸斑,眼球突出,但五官特征、阴狠的表情,unmistakably是姚德邦。
姚德邦的头颅。
它浮在胎盘表面,像缝上去的。周围膜被撑开,露出红肉。几根粗血管连着头颈,深入胎盘内部。
孙孝义感觉血液凝固了。
七年了。
七年前除夕夜的大火,父母倒在血泊中,母亲把他推入枯井的眼神,还有姚德邦那张伪善的脸……这些画面现在都回来了。
他以为姚德邦死了,或者躲起来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的头。
而且是在这种恶心的地方。
姚德邦的头没闭眼。
嘴张开,露出黄牙。嘴角咧起,笑容夸张扭曲。没有愤怒恐惧,只有恶毒嘲讽。
它在笑。
嘲笑他们无能,嘲笑他们挣扎,嘲笑他们落入陷阱。
孙孝义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血流出来,滴在薄膜上,瞬间消失。
“他……还活着吗?”孟瑶橙小声问,带着一丝期待。
林清轩冷哼:“头掉了还能活?不过是邪术傀儡。”
孙孝义没接话。
他盯着笑脸,眼神变冷。不是仇恨,仇恨太浅。这是更深的杀意。像冰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汹涌。
他想起了在茅山修行的日子,针刺指尖画符的痛,清雅道长说的“冤孽随身,也是道缘”。原来这就是他的道缘。
姚德邦没死,把自己变成这样不人不鬼的东西。用肮脏的方式嘲弄正义和因果。
“真恶心。”
孙孝义低声说。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地窟里很清楚。
林清轩转头看他。眼里有担忧、敬佩,还有一丝心疼。她知道孙孝义在想什么,有多愤怒。但她没劝冷静,因为现在的孙孝义需要发泄,不是压抑。
孟瑶橙也抬头看头颅。慧眼受损,但还能看到常人所不见的东西。她看到头颅周围黑气流动,滋养着什么。看到血管里的液体逆向流动,流向胎盘深处。
“孙师兄……”孟瑶橙犹豫后开口,“你看它的嘴。”
孙孝义眯眼。
姚德邦的头嘴张得更大了。
不是变大,是嘴角抽搐。像在说话,又像冷笑。没声音,但孙孝义感觉到怨毒气息从嘴里喷出,笼罩胎盘。
这是无声挑衅。
你们来了。我就在这里等着。看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孙孝义深吸一口气,压住气血。右臂还疼,真气枯竭,经脉受损严重。他现在是个重伤的普通人,不是全盛的茅山弟子。
但他不能退。
退了就是放弃。之前的苦难、牺牲、同伴受伤,都成笑话。
他抬脚,向前迈了一步。
薄膜再次凹陷,发出湿润声响。
林清轩立刻跟上,挡在侧后方,残剑横在胸前,警惕四周。孟瑶橙扶着墙站起,腿抖,但努力站直,目光坚定。
三人呈三角之势,包围胎盘。
距离拉近,腥气更浓,几乎窒息。孙孝义看清姚德邦头颅上的毛孔,看清紫色符文随旋转闪烁。
笑脸不变。
仿佛在说:来吧。
孙孝义心跳加速,血液轰鸣。他想冲上去扯下头颅踩碎。但他知道时候未到。魔胎在附近,黑雾随时可能来。必须保持清醒,找破局方法。
理智让他等,情感让他复仇。
两种力量拉扯,让他站不稳。
就在这时,姚德邦的头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不是胎盘带动。是自己动的。
头颅歪向一侧,独眼(另一只眼球爆了)死死盯着孙孝义。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
接着,苍白舌头伸出,舔干裂嘴唇。
这个动作充满人性化恶意。
孙孝义一震。
这不是普通傀儡。不只是尸体,藏着姚德邦的一缕残魂或执念。他想让孙孝义不好过,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装神弄鬼。”
林清轩冷冷说。
声音不大,但有力量。她向前一步,残剑指着头颅,剑尖抖,是因为用力过猛肌肉痉挛。
孟瑶橙咬牙,掏出黄符。手心出汗,符纸皱巴巴。但她不退,举过头顶,念念有词。
孙孝义看着这一幕,怒火稍平。
他知道她们在支持他。
无论前方是什么地狱,她们都会陪他走下去。
他不犹豫了。
伸出右手,那只没受伤的手,缓缓抬起,指着头颅。
指尖凝聚最后一点真气,微弱但锋利。
“姚德邦。”
孙孝义喊出这个名字。
声音不大,穿透空气和腥臭,直击头颅。
姚德邦的头停止抽搐。
静静悬浮,嘴张着,笑狰狞。但眼珠缓缓转动,对准孙孝义。
那一刻,时间静止。
孙孝义感到无形压力从头顶压下。不是物理重量,是精神压迫。像大手按在天灵盖,想压垮他。
他没低头。
昂着头,迎视空洞眼睛。
“你终于回来了。”
孙孝义轻声说。
语气平静,无愤怒悲伤,只有冷漠。
姚德邦的头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笑意更深。
嘴角咧到耳根,露满口黑牙。
孙孝义握紧拳,指甲再嵌入肉里。疼痛让他清醒,明白这一切是真的。仇人在眼前,近在咫尺。
不需要更多言语。
行动才是最好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准备攻击。
然而,就在要迈步瞬间,异变突生。
胎盘突然加速旋转。
原本慢的节奏,瞬间急促。绿色液体翻滚,咕噜作响。紫色符文光芒大作,照亮地窟。
姚德邦的头剧烈晃动,笑容扭曲,甚至有一丝惊恐。
“不好!”
林清轩大喊。
孙孝义猛地回头,看后方。
通道深处传来震耳咆哮。
魔胎追来了。
它感知到异常,感知到姚德邦存在,要夺回容器,吞噬阻碍复活的障碍。
地面震动加剧,碎石落下。
孙孝义看一眼狞笑的头颅,再看逼近黑雾。
他没退缩。
眼神更锐利坚定。
既然跑不掉,那就战吧。
他转身,面向头颅,背对魔胎。
这是决绝姿态。
他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姚德邦身上。
在他看来,姚德邦是根源。解决伪君子,魔胎只是空壳。
他抬右手,指尖血迹未干,闪着暗红光。
“姚德邦。”
他再次喊。
这次声音如雷霆。
姚德邦的头停止晃动。
静静悬浮,嘴张开,像在等待。
孙孝义笑了。
冰冷彻骨的笑。
他举手,指尖光芒爆发。
“受死。”
两个字,掷地有声。
同时,身后黑雾铺天盖地而来,遮天蔽日。
前有恶魔头颅,后有绝世魔胎。
绝境之中,唯有死战。
孙孝义身影,在绿光映照下,拉出长影。影子笔直如枪,直指人心。
林清轩和孟瑶橙对视一眼,点头。
她们没后退。
站在孙孝义身后,像两尊守护神。
战斗,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