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从山脊背阴处的石缝里钻出来,贴着地皮往人裤腿里灌。孙孝义把身子往岩角一缩,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没离开谷口方向。
他坐了一夜。
林清轩蹲在他左边,手搭在剑柄上,袖口露出半截符纸边角,是昨夜画好的那几张。她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但能感觉到她在听——听风里的动静,听远处谷墙上巡逻的脚步声有没有变调。
孟瑶橙靠在右边一块斜出的石头下,裹着件旧灰袍,脸色比天快亮时的云还白。她闭着眼,呼吸浅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刚才那一眼,耗得狠。她说看到了三队游骑绕塔楼转了两圈,比昨天多了一轮;巡天哨的灯笼也换了颜色,从黄转红,那是警戒升级的信号。
没人说话。
药窖里的计划还在,可外头的路已经变了。
孙孝义摸了摸怀里那张地图,纸边被汗水浸过一次,又干了,变得发硬。他记得上面画的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换岗间隙。可现在那些标记全乱了套。原定戌时后西墙是盲区,现在那边多了两个暗桩,火把彻夜不灭。通讯塔的守卫翻了一倍,连地下通道的土层都被符光照过,林清轩说她夜里趴地上听了半个时辰,听见底下有铁链拖动的声音——那是设了机关锁。
敌人察觉了。
不是猜的,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炭灰,是昨晚抹脸用的。他们本可以今晚就动手,烧符库、断粮道、拆塔,按计划来。但现在不能动。
一动就是死。
“又转了一圈。”孟瑶橙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东侧岗楼,第三个人……脚步虚。”
孙孝义抬眼。
“不是累。”她没睁眼,“是怕。他回头看了一次,又看一次,手一直摸刀柄。不是巡哨该有的样子。”
林清轩侧了侧头:“有人在内部传消息?”
“不知道。”孟瑶橙摇头,“但我看见鬼物的巡弋路线也乱了。原本是五步一停,现在有时快三步就折返。它们也在被催。”
孙孝义沉默。
这说明谷里也不太平。不是单纯的加强防守,而是慌了神。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急。乱局中出手,最容易踩进陷阱。
他想起陈六走前留下的暗号:午时三息,通风口见。可今天午时过去三个时辰了,那地方连个影子都没动过。原定的“三石叠立”也没出现,换成了一堆散石,歪歪扭扭朝东南摊开。
那是警告。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他说。
林清轩冷笑一声:“所以等呗。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不是等他们。”孙孝义摇头,“是等我们确认,哪个破绽是真的。”
孟瑶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再这么耗下去,她的慧眼撑不住。每次开启,都像把魂往外抽一层。昨夜之后她就没合过眼,一直在记那些细微变化:哪扇窗亮灯的时间长了,哪个角落的炊烟少了,连粪坑倒垃圾的时辰都慢了半拍。
这些事小,可串起来就是活气在乱。
但他不能让她停。
“再看一次。”他说,“子时。”
“你疯了?”林清轩猛地扭头,“她今早吐了一口血丝!你还让她用慧眼?”
“我知道。”孙孝义看着她,“可如果我们错判一次,死的就是六个。”
林清轩咬住后槽牙,没再说话。
孟瑶橙轻轻吸了口气:“行。子时一次,最后一次。”
孙孝义点头,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小块干饼,掰成三份,递过去。
两人没接。
“吃。”他说,“不吃明天没力气爬回去。”
林清轩接过,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孟瑶橙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啃,像只耗尽力气的雀儿。
风更大了。
远处乌鸦叫了一声,短促,然后没了。
孙孝义盯着谷墙上的火光,脑子里过着所有可能的变数。陈六是不是暴露了?还是别的反抗者出了事?或者姚德邦本来就在布局,等着谁往里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不能动。
哪怕手指已经在刀柄上磨出了汗,哪怕耳朵里全是七岁那年井底的哭声,哪怕眼前闪过母亲推他进井时那只沾血的手——他都不能动。
报仇不是拼命。
是等。
等一个真能一刀砍到心口的机会。
天快亮时下了点雨,不大,毛毛的,打在石头上没声。三人各自披了油布,缩在岩缝里不动。雨停后雾起来了,白茫茫一片,盖住了山脚,也盖住了恶人谷的大门。
“好机会。”林清轩低声说。
孙孝义摇头:“太巧。雾来得太急,像是符阵催的。”
“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她压着火气,“等他们把活人都杀了祭了阵?等我们自己先垮在这儿?”
“等到信号回来。”他说,“没有“石散东南”的解释,就没有行动。”
“万一信号永远不回来了呢?”
“那就我们撤。”
“你不甘心。”
“我不傻。”他看着她,“我要杀的人,一个都不会少。但我不想死在这儿,更不想你们死。”
林清轩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移开视线。
孟瑶橙靠在石头上,闭着眼,嘴唇发青。她没说话,但手悄悄摸了摸藏地图的布包,确认还在。
这一夜比上一夜更难熬。
白天他们轮流眯了一会儿,没人敢深睡。孙孝义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冲进了谷,火烧符库,刀劈姚德邦,可等他回头,林清轩和孟瑶橙都倒在血里,陈六站在高台上笑,手里拿着他的刀。
他惊醒时,天刚擦黑。
雾还没散。
他爬起来,活动了下腿,旧伤处像有根锈钉子在里面来回拉。他没吭声,只是把刀重新绑紧了些。
“我去一趟联络点。”他说。
“我跟你去。”林清轩立刻起身。
“不用。我一个人快。”他看了眼孟瑶橙,“你留下照应她。”
林清轩想争,但看见孟瑶橙苍白的脸,到底没动。
孙孝义沿着山脊往下,贴着树根和乱石走,动作慢得像只夜猫。联络点在半里外的一块塌岩下,原定放三颗石子叠在一起。他到时,石头果然散了,东南方向扔着两块小的,像是被人踢过去的。
他蹲下,仔细看地面。
有脚印,但不是陈六的。鞋底纹路不对,步距也不一样。而且脚印只来不去。
有人来过,但没走。
他盯着那堆石头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原路返回。
回到岩洞时,两人都在等。
“没新信号。”他说,“但有人去过。”
“谁?”
“不知道。脚印不是陈六的。”
林清轩脸色变了:“他们发现联络点了?”
“可能。”孙孝义坐下,“也可能是个陷阱,想引我们露头。”
“那现在怎么办?”
“等。”他说,“继续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乱到顾不上演的时候。”
孟瑶橙忽然抬头:“今晚……我能再看一次。”
“不行。”林清轩直接打断,“你再用一次,命就要折在这儿了。”
“我没那么娇贵。”她笑了笑,有点虚弱,“我只是……想亲眼看见他们完蛋那天。”
孙孝义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不是逞强。她是真想撑住。可他也知道,有些代价,付了就收不回。
“今晚不看。”他说,“明晚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语气没重,但不容商量,“我们三个得一起活着走出去。不是两个,也不是一个。”
孟瑶橙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夜,谁都没怎么睡。
孙孝义坐在洞口,听着风,数着时间。林清轩检查了一遍符箓,又磨了磨剑刃。孟瑶橙蜷在角落,手放在心口,感受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稳的。
第三天,太阳出来时,谷里的火把还没灭。
这不对。
正常换岗,寅时末就该熄灯了。
孙孝义眯起眼,用铜镜看了一眼塔楼,守卫还在,但站姿松垮,有人靠着墙打盹。
“他们熬不住了。”他说。
林清轩冷笑:“熬不住也是防着我们。”
“可防得住一时,防不住三天。”他把铜镜收起来,“人困马乏,迟早出错。”
“希望别等到我们先倒下。”孟瑶橙靠在石壁上,声音弱,但清楚。
孙孝义没答。
他知道她在透支。他也一样。腿上的伤每天都在提醒他,他已经不是十七岁那个能一口气跑三十里的少年了。可他不能倒。
他是主心骨。
倒了,就全完了。
傍晚时,他又去了一趟联络点。
石头还在散着,但位置变了。这次是三块小石排成斜线,指向西南。
不是原定暗号。
也不是警告。
是新信号?
他不敢信。
在那儿蹲了半柱香,没等到任何人,也没听到任何响动。最后他退回岩洞,一句话没说。
“有变化?”林清轩问。
他点头:“石头动了。排成斜线,西南向。”
“是陈六?”
“不知道。”
“要不要回应?”
“不。”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他在救我们,还是在害我们。”
林清轩闭上嘴。
孟瑶橙闭着眼,手紧紧攥着地图。
孙孝义坐在角落,把刀横在膝上,手搭在柄上。
他知道,最煎熬的不是打,是等。
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说不定根本不会来的时机。
可他必须等。
因为这一刀,只能出一次。
他闭上眼,没睡,但在养神。
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湿气和一点焦味,像是谷里又烧了什么东西。
他没睁眼。
他在等。
等那个真正属于他们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