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孙孝义袖口扑棱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揣在怀里,指尖压着那两张烧过边角的黄纸。清雅道长说“信”字最重要,他现在信不信?不好说,但至少不再觉得笔是刀、纸是刑场了。
他迈步往前走,脚底踩着碎石子路,发出沙沙声。演武坪还在前头,远远能看见几根旗杆影子立在坡上,旗面没展开,软塌塌垂着。再过去就是练功的空地,今早该有弟子在那儿打基础桩功,运气吐纳。他不知道自己去干啥,反正掌教说了,明日行礼之后才正式排课,今天只是……随便看看。
刚转过一道矮坡,迎面来了四个人。
走在最前的那个个头最高,肩宽背厚,粗布道袍绷在身上像随时要裂开。他手里拎着一对铁铃铛,走路时也不摇,就那么提着,腕子稳得不像话。后头三个跟得松散些:一个穿灰袍的瘦高个儿低着头,两手插袖里,像是在琢磨心事;另一个圆脸短须的边走边挠后脑勺,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最后一个年纪看着最小,眉眼清亮,脚步轻快,背上斜插着一根青竹竿。
孙孝义下意识往边上让了半步。
对方也停了下来。
高个子先开口:“你就是新来的师弟?我叫赵守一。”声音不高,也不低,就像从一口井里传上来的回音,实诚得很。
孙孝义点头:“嗯。”
赵守一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听掌教师尊说,你昨儿在东院学符了?”
“是。”他说完这句,就没词了。手又不自觉摸了摸衣襟,确认那两张残符还在。
旁边那个圆脸的凑上来,笑嘻嘻问:“听说你能一夜画破三张黄纸?是不是真的?我第一回练净心符,画到第二张就睡过去了,醒来发现脸贴在墨碟上。”
孙孝义摇头:“没有的事。我才刚开始学,第一张歪得没法看。”
“哦。”那人点点头,倒也没追问,反而拍了下自己脑门,“瞧我,光顾着问你,忘了报名字——周守拙,排行第三,专管符纸登记和香炉添炭,兼职讲笑话没人听。”
那瘦高的灰袍人终于抬了抬头,淡淡道:“钱守静。”说完又闭了嘴。
背着竹竿的小个子倒是主动伸出手:“吴守朴。我在膳堂帮工,顺便学点禁咒皮毛。”他顿了顿,“其实主要是偷师。”
五个人站成一圈,一时都没说话。
风吹过坡顶,把谁的道袍角掀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孙孝义盯着地面,心想这些人跟自己想的不一样。他原以为茅山弟子要么一脸肃杀,要么装模作样念经打坐,可眼前这几个,除了赵守一看着有点威严,剩下都……挺普通。尤其是周守拙,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哪像个修道的?
但他记得清雅道长说过一句话:“道不在形,在行。”
正想着,周守拙忽然哎了一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我头回练符,把"净心"写成"净屎",师父让我贴墙上照三天!说是让我记住——心要是脏了,符就成粪土!”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笑出声来。
赵守一闷笑两声,拿铁铃铛碰了碰膝盖。钱守静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压住。吴守朴直接捂着肚子蹲下去了。
孙孝义愣了愣,也跟着扯了下嘴角。
这一笑,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那你后来呢?”他问。
“后来?”周守拙摆手,“写了半个月"净心",直到师父说再写错就把我挂旗杆上随风飘。我可不想当人形幡子。”
赵守一接过话:“我比你还惨。前年误触雷坛引线,本想试试新画的引雷符灵不灵,结果一点火,半片屋顶炸飞了。那天正好掌教巡山,看见我在瓦堆里扒拉断木头,当场罚我搬三个月柴火。”
吴守朴抬头:“我没你那么猛,就是夜里偷偷练踏罡步,绕着丹房跑了八圈,被巡山道士当成贼,追了三圈。最后我累趴了,他站我跟前喘气说:"小子,下次跑慢点,好歹让我抓个实在的。"”
钱守静忽然开口:“符要静心。你昨夜搬石三趟,今日还能站稳,已是根基扎实。”
这话轻飘飘一句,孙孝义却听得心里一动。
他知道这是夸他。不是客套,是真看出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执笔手抖。第一张画完,自己都想撕了。可师父说……中间那道弧线,曲而不折,是自然带出来的。”
“哟。”周守拙眉毛一挑,“掌教都夸你自然?那可不容易。他上次说我自然,是我把朱砂打翻,流了一地红痕,他说"此象如血河奔涌,颇有杀意"——其实我是手滑。”
众人又笑。
孙孝义这次笑得比刚才自然了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茧子厚,指节粗,确实不像能画出“自然”线条的手。可它偏偏画出来了。
“你们初学的时候,”他问,“怕不怕?”
赵守一老实答:“怕。怕画错惹祸,怕符不成反噬己身。我头一个月睡觉都把手塞被窝里,生怕梦游画符把自己点了。”
“我怕鬼。”吴守朴坦然,“第一次进符室见镇压的怨灵,听见呜咽声,差点尿裤子。后来才知道那是通风口漏风。”
“我怕静不下。”钱守静低声说,“思神最难熬。坐两个时辰,腿麻不说,脑子里全是杂念。有次我想着晚饭吃什么,入定失败,被罚抄《清心诀》一百遍。”
“我怕师父看我。”周守拙叹气,“每次他站我背后,我就紧张,一紧张就出错。有回我画"安魂符",把"安"写成"定",结果半夜有个老道士托梦骂我:"老子死得好好的,你非让我换个姿势躺?"”
这次连钱守静都笑了。
孙孝义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常年压着的东西,轻了一寸。不是因为仇恨少了,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别人也会怕,也会错,也会出丑。他们不是天生就会飞檐走壁、呼风唤雨,也是从一笔一划、一步一摔过来的。
他不是孤的。
“其实……”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昨晚摸黑练过一次。就在屋外石阶上,用树枝在地上划。划了十几遍"净心符",也不知道对不对。”
“对不对不重要。”赵守一说,“重要的是你愿意划。”
吴守朴忽然指了指前方:“那边崖下有个旧洞,夜里无人,灵气比这儿浓三分。我常偷偷去打坐,你要不要改天一起去?”
孙孝义顺着望去。那边山势陡了些,草木茂密,隐约能看到岩壁凹进去一块,藤蔓垂挂,遮得严实。
“没人管吗?”他问。
“没人去。”吴守朴笑,“都说前代有个师兄在那儿走火入魔,疯了,后来失踪。其实我猜他是躲清静去了。反正我去了几次,除了蚊子多点,啥事没有。”
赵守一补充:“只要不去偏僻禁地,小地方打坐不犯规矩。”
钱守静点头:“酉时三刻后,阳气渐收,阴气初升,最适合静修。”
孙孝义没立刻答应,只是看着那片崖壁。他想起枯井里的三年,白天藏身,夜里数星。那时候他多希望有个地方,能让他安心待一会儿,不用怕有人来杀他,不用怕雪下太大把井口封死。
现在,有人邀请他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一起打坐。
他轻轻点头:“好。”
周守拙一拍他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下次我带上干饼,咱兄弟洞里谈道论鬼,顺便骂两句师父当年怎么罚咱们抄书。”
赵守一看看天色:“我得回雷法堂了,今儿要试新铸的铜铃。”
钱守静已经转身:“我去药庐换班。”
吴守朴说:“我顺路去膳堂,待会儿要是有红薯剩,我给你留一块。”
“谢谢。”孙孝义说。
四人各自散了。赵守一往左走上坡,钱守静沿小径直行,周守拙哼着小调往右拐,吴守朴朝他挥挥手,也走了。
孙孝义一个人站着,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草叶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面上沾了点泥,是从东院一路走过来的。刚才那会儿,五个人并肩站在一起,谁也没刻意站队,就这么自然而然成了个小圈子。没有血仇,没有任务,没有生死危机,就是聊了几句废话,笑了几声。
可他觉得,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踏实。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快到演武坪时,吴守朴突然又折返回来,隔着几步远喊:“对了!那洞口藤蔓遮着,白天瞧不见。酉时三刻日影斜,才看得出石缝里的符痕——是前代师兄留的。”
孙孝义停下,回头看他。
“记住了?”吴守朴笑着问。
孙孝义点头:“记住了。”
吴守朴挥挥手,转身跑了。
孙孝义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崖壁的方向,心里默默记下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演武坪。
空地上已经有几个弟子在练桩功,动作缓慢,呼吸绵长。旗杆上的布幡不知何时展开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迈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