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羡予醒来的时候,周牧正站在病床前记录着什么。
靳斯言坐在她床边,手里握着的是她的手,林羡予动了下,没抽回来。
随后,周牧清冷的声音响起,看他身子倾斜的幅度,是对靳斯言说的。
“不知道您和病人是什么关系,但有一样你必须清楚,呼吸性碱中毒很危险,如果不及时送医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靳斯言头也没抬,只紧紧握着林羡予的手,周牧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直到萧屿白推门进来,两人诡异的氛围才被打破。
萧屿白看到周牧的刹那,有一点震惊。
萧屿白在美国读的大学,周牧算是他的同门师兄,但两人除了在组会的时候会因为意见相悖说上几句之外,其实没什么交集。
他上前道:“原来院里新来的呼吸科主任是你。”
周牧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打过招呼后,周牧又将视线回落到林羡予身上。
无非是叮嘱她要保持心情愉快,多喝水,勤锻炼这类的话,林羡予都一一应着。
直到周牧再次提起那件事,“上次落水虽然抢救得及时,但防患之心不可无,但凡你身体哪里感觉有一点不舒服,都要来医院知道吗?”
此话一落,林羡予的心陡然一空。
她感觉自己被夹在生病与感情的双重痛苦折磨里,心底生出一种无边无垠的绝望来。
那绝望好像是没有边际的海,她被洇在海洋的中央,没有浮木,无论怎么游都找不到岸点,就快要溺毙在无垠的绝望里。
林羡予闭上眼睛,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半晌,喉咙里溢出一个字。
“嗯。”
靳斯言已经愧疚到说不出话来。
只有萧屿白还在状况外,他轻轻肘了下靳斯言,眼神像是在问:“什么溺水?怎么又溺水了?”
只是还没等到靳斯言说话,周牧就以不要打扰病人休息为由,将两人请了出去。
直到这时,靳斯言才注意到周牧的脸。
就是那晚,林羡予主动伸出手求助的男人。
他主动伸出手,对靳斯言笑笑,“在美国的时候,有听我的病人聊起过你,幸会。”
靳斯言没回握手。
周牧也没太在意,只对萧屿白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萧屿白知道现在还是一脸在状况外的样子,他对靳斯言说,“怎么感觉你和我这位师兄不太对付啊?”
靳斯言将视线从周牧身上收回来,没说话,他又看了眼躺在病床上还没睁开眼的林羡予,转身走出了医院。
-
大概过去了十分钟。
林羡予终于平复好情绪从床上爬下来。
也许是刚才在过来的路上流汗了的原因,她觉得脖颈处有些发腻,想去卫生间擦一下,顺便去外面呼吸下新鲜空气。
由于刚从急诊下来,林羡予的身体还没怎么恢复过来,她走得很慢,身子几乎快要倾斜到墙上。
她的这个速度,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不远处,一对母女刚好从某个病房里出来,一抬眼,便看到了正扶着墙走的林羡予。
“妈,我没看错吧,那个人是林羡予?”
一提起这个名字,谢婉都有些心肝儿发颤,她本不想抬头去看,但心底那股细微到几乎没有的零星愧疚依旧迫使她抬头。
果然,是林羡予。
当年几乎被他们所有人驱逐出谢家的林羡予。
或许是愧疚,又或许是什么别的原因,谢婉此刻竟然有些害怕见到林羡予,便对自己的女儿说。
“是又怎么样,反正都不是我们谢家的人了。她也不会想见我们的,我们还是当没看到,快走吧。”
女儿谢蓁却不乐意,直说:“我听说她这次回来是靳家点了头的,妈你也知道我喜欢靳知聿,他最近都没怎么理我,万一表姐能帮我呢?”
“靳知聿能是个什么好东西,你别……”
谢婉还没说完,女儿谢蓁就已经冲到了林羡予面前。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国的?”谢蓁根本没有顾及两人多年没见,会有多尴尬,只亲昵地挽着林羡予的手腕,“怎么没告诉家里,我还可以去接你。”
林羡予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表妹有点无感。
且不说外婆谢家已经与她割席,单是当年谢蓁踢在自己腿上的一脚,她都做不到对她有好脸色。
“放开,我不是你姐姐。”
林羡予的态度几乎冷漠,强硬地将谢蓁的手从自己胳膊上卸下来。
谢蓁却仍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姐姐不要这么狠心,要不我现在让你踢一脚,踢回来?瞎说你身上流着小姨的血,说什么我们都是一家人……啊!”
谢蓁没说完,林羡予就真的给她来了一脚。
“姐你来真的啊?”谢蓁疼得龇牙咧嘴。
“嗯。”林羡予一脸冷漠,“所以你别碰我,也别惹我。”
谢婉一看自己女儿被打了,立刻什么也顾不上了,直直冲上前来将她护在身后,然后抬头对林羡予说。
“不想认妹妹就不想认嘛,何必打她,就算是谢家对你不起,你不能这么……”
谢婉还想要说什么,可看着这张几乎和姐姐重合的脸时又下不了口,只能抱着女儿焦急地往外走。
直到走出病房区,来到散步道,谢婉心底才好受些。
却又只听女儿说:“你看看她那个脾气,臭着一张脸跟谁欠她八百万似的,真不怪靳斯言想弄死她,她应该溺死在那条河里。”
谢婉眉心一跳,她转头问:“什么?”
谢蓁坐下来揉着腿,疼得龇牙咧嘴,“还不是因为靳斯言他妈的事,听我朋友说,靳斯言前两天把林羡予按进河里了,想要淹死她,也不知道最后被谁救了……妈我好疼啊,你快看看……”
至于谢蓁后面再说了什么,谢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攥紧了手,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住院部,那道瘦弱的身影仿佛犹在眼前。
这么多年,她对谁也没敢说。
林羡予跟靳斯言妈妈的死其实没有半点关系。
-
靳斯言买完晚餐回来,发现林羡予并不在病房。
床上只有整整齐齐被叠好的被子,房间里安静得像是从没有人来过一样。
他拨了她的电话。
没人接。
响铃声一下接着一下地响,像是紧凑而密集的鼓声,敲在他的耳膜,局促的紧张感一下子将他拉回了四年前。
回到他出差一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他想好了一切推开她的门,却不见她人。
屋内东西一样没少,却让他感觉空空荡荡。
家里佣告诉他说小姐已经出国。
那是他生平第二次,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空落感包裹。
正如现在。
靳斯言感觉一瞬间泄了气,身子几乎快要站不稳,身体逐渐伸出许多汗,他想要蹲下来。
直到林羡予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我刚才手机开静音了,没听见。”
林羡予穿着大大病号服,宽大的衣袖几乎包裹了她全身,整个人呆呆愣愣的看向他。
靳斯言悬着的心一下落地,正要上前去抱她。
门口却响起了另外一道声音。
“林小姐,你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