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义今日生辰，特意在八珍楼一楼大厅订了个靠窗的位子，邀了三位监中好友。
谁知点菜的时候，掌柜却赔着笑上前，躬了躬身：实在对不住您嘞，今儿的大菜全叫人订走了。要吃，得等半个时辰后。
他问清楚来龙去脉，便不顾阻拦上了楼。
“他叫宇文义，是国子学的，算起来是咱们的师兄。”有人小声提醒。
崔俊臣搁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抬眼一笑：“师兄？那敢情好。不如一块坐下吃，横竖菜多，添双筷子的事。”
他这话说的真心实意，偏偏对方听出了其中的挑衅意味。
宇文义脸色微沉，冷笑一声，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尊师重道、长幼有序的道理，没人教过你们？就这么跟师兄说话？”
姜雪瑛在一旁看不下去，放下酒樽，不冷不热地开口：“道理我们都懂，难不成师兄想吃的东西，师弟师妹就不能点？这又是哪家的道理？”
这话一出，席间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宇文义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我本是好意。你们初入学，不懂规矩。今日这事，你若肯道个歉，我便不计较了。”
崔俊臣笑了：“道歉？道什么歉？”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清冷的声音：
“行了，别吵了！”
众人齐齐望去。
沈宴清站在楼梯口，一身青灰布衣，头发简单挽起，脸颊沁着薄汗还有些微微泛红。
监里发现他们集体失踪，便分头出来寻人，她一路打听过来，腿都快跑断了，心里头早就把这群小祖宗骂了八百遍。
屏风后面，萧宸在看到她的身影后，眼底微微一凝。
沈宴清扫了一眼满桌狼藉，又看向对峙的双方，眉头微蹙。
“都别闹了，马上回监里，大家都在找你们。”
崔君臣和裴照野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其他人也没再说话。
一旁的宇文义上下打量了沈宴清一眼，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沈大小姐——”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嘴角扯了扯，语气里满是讥讽，“哦不，瞧我这记性，怎么，你一个杂役，有什么资格管我们？”
满座寂然。
裴照野“啪”地将筷子一摔，霍然起身。
“你再说一遍？”
宇文义挑眉：“怎么？我说错了？她一个杂役，哪来的资格——”
话音未落，裴照野的拳头已经到了。
他出手又快又狠，一拳砸在宇文义脸上，打得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一张空凳子。
“别打人！”沈宴清喊道。
已经迟了。
宇文义稳住身形，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里怒火腾地烧起来。他揪住裴照野的衣领，拳头抡起——
崔俊臣跳起来，从旁边抱住宇文义的胳膊：“动手是吧？来啊！”
场面登时乱成一锅粥。
盘子被扫落在地，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有人掺和进去劝架，有人在拉架，场面混乱不堪。
沈宴清站在一旁，看着这群人你一拳我一脚，活像一群打架的野猫，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扯着嗓子喊一嗓子。
就在这时，屋内忽然响起一道沉稳而含怒的声音——
“都住手！”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所有人戛然停手。
众人齐齐望去。
屏风后面走出一人，青色布衫，素日慈祥的面容此刻板的严肃。
“你们晚上私自出校，还敢在这里喧哗闹事！简直不配做国子监的学生！”
众人看见是姚光启，瞬间敛了神色，一个个低下头去：“祭酒大人……”
“所有人回去，校规抄写十遍。”姚光启沉声道。
“我们也是有苦衷嘛……”姜雪瑛不情愿的开口。
“什么苦衷？”
“监里的饭菜太难吃了，我都两天没吃东西了。”她倒不怯场。
这话一出，立马有人应和：“对啊，清汤寡水的，根本没胃口。”
“难吃死了，再这样下去，回家得瘦一圈。”
“……”
姚光启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心想着屏风后面太子殿下可都听着呢。
他下意识朝那边瞥了一眼，赶紧让沈宴清带大家先回去，止住众人悠悠之口。
*
姚光启头痛的不得了，这群新入学的学生真是把国子监搅的鸡犬不宁。
改善伙食这事儿意外闹到太子面前，现在上面盯着，整改不可不快。
当晚他把这群学生处置清楚，便把赵明月找来商议。
次日一早，国子监招聘庖厨的告示就贴出去了。
要求有三：一是有宫廷御膳或酒楼工作经验，二是必须全天在岗，三是手艺过硬，需要试用一个月。
谁都没想到，当天就迎来了第一位大厨。
这人胖墩墩的，圆脸盘，眉眼和气，身板也敦实，身形样貌和气质都和董大厨很相像。
一问，连经历都差不离，早年在光禄寺、永兴坊的侯府里头做过，如今年纪大了赋闲在家。
但一身的厨艺舍不得丢下，听说国子监招人，当天下午就赶来了。
因为招聘庖厨要试菜，因此他选了一道拿手好菜——乳酿鱼。
大家眼里升起希望，把一整间小厨房都留给他施展才华，赵明月、沈宴清，还有阿顺和瑞奴，都在旁边观摩。
谁料，大厨刚一站定，先发了话。
“你——”他指了指阿顺，“先去把鸡、鸭、猪骨收拾出来，吊一锅奶汤。火不能急，撇净浮沫，得熬到汤色发白才算成。”
阿顺一愣，还没来得及应声，大厨又转向瑞奴：“你把鲤鱼去鳞净膛，血线要抠干净，黑膜得刮净。然后斜刀切成瓦块形的连刀块，就像房顶的瓦片那样，一片一片连着，别切断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沈宴清身上：“这位小娘子，你去把干贝、火腿、瑶柱、海米备好，还有菠菜、豆腐。”
三人面面相觑，不是让你来做菜的么，怎么让我们做上了……
赵明月递了个眼神，三人这才各自领命。
沈宴清弱弱开口：“王大厨，咱们这儿没有鲤鱼，干贝瑶柱一类的材料也没有。”
王大厨“啧”了一声，眉头一皱：“你们让我试菜，没有这些原料我可怎么做呢？”
沈宴清眼珠一转，笑嘻嘻地给他出主意：“要不这样，家烧的鲫鱼有，虽然比不上鲤鱼，但好歹也算个鱼嘛！配菜都是素菜，炖汤也很鲜！”
王大厨摆摆手，一脸嫌弃：“你这个小女子就不懂了，岂其食鱼，必河之鲤，没有鲤鱼还怎么叫乳酿鱼呢？做菜不能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