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原本僵硬的脸色,在听到这话后,缓和了片刻。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垂着眼皮子没说话,心里头却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她也是看出来了。
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不过提一句让王菀之嫁给敏哥儿,这丫头就跳出来阻拦,甚至还用家宅不宁来恐吓她。
从前在家里的时候,这丫头连句大声话都不敢说,如今嫁进王家才多久,就学会拿乔了?
林氏心里头有些不痛快,可她到底是个精明人,转念一想,又觉得女儿说的也不全无道理。
敏哥儿虽说在县学读书,可到底年轻,阅历手段都还嫩着。
那王家丫头,能把王家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必然不是简单角色,敏哥儿娶了她,未必降得住。
想到这里,林氏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也罢,敏哥儿还小,不急着成婚。”
小林氏却心有不甘,急急地唤了一声:“娘,两孩子不过相差三岁,年岁上正是适配得紧。“
她想的很简单,那王家丫头最是得老爷子喜爱,她出嫁时,老爷子必定会给她准备一份丰厚嫁妆?
到时候那些值钱东西可都是实打实地抬进家里来……
林氏如何不知儿媳妇心里在想什么?
只是她也明白,此时本就勉强,到时候好事没办成,反倒惹一身骚,何苦来哉?
林氏虎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你懂什么?”
“咱们是结亲,不是结仇,可不能让女婿难做。”
小林氏见婆母这般说,心中无望,忽的脑海里灵光一闪,“娘,你看咱们娘家的侄儿如何?”
“云哥儿如今已经是童生了,年岁也到了十九岁。这些年,踏上门想要与云哥儿相看的人家不知多少。”
“可大哥放话说云哥儿考不上秀才不成婚,这才一直耽搁着。但王家的情况不一样啊,我们的他们两人正适配呢。”
林氏听了这话,心下意动。
云哥儿那孩子,读书用功,人也周正,小小年纪就考中了童生,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
而且他娘家还有近百亩的田产,这些田地在庄户人家来说算是小有资产,可跟王家比起来,确实算不得什么。
可这不正好对上了女儿方才说的条件吗?读书人,家境清贫些无妨,人不能太差。云哥儿是童生,比敏哥儿还强出一截去。
年纪也合适,十九岁,正是说亲的好时候。
林氏越想越觉得这事有门儿,不由坐直了身子,目光转向女儿,“丫头,你觉得如何?”
“云哥儿那孩子你是见过的,人品、模样、都是不差的?又是读书人,年岁也相当,这不正合了你女婿所说的那些条件吗?”
李氏也在心中盘算起来,
林青云是大嫂小林氏的娘家侄儿,那孩子模样确实周正,说话也斯文有礼,见人就笑,不像有些读书人那样端着架子。
而且条件听起来,似乎也不错。
想到这里,李氏心中已经有些意动了。
“那我今日回去同相公说说。成不成,得看相公的意思,此事还得她拍板才成。”
婆媳两人闻言,心生欢喜,嘴上更是应承不迭,“这是自然,我只是给你拿个主意,成不成待你先回去跟女婿说了再论。”
小林氏更是喜上眉梢,忙不迭地站起身,又是倒茶水,又是端果子,嘴里还不停地跟李氏说话:“小姑,你回去好好跟姑爷说说,云哥儿那孩子是真不差的。”
“我大哥大嫂都是本分人,家里人口简单,王姑娘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而且咱们云哥儿也是读书人,往后中了秀才、中了举人,那前途不可限量,怎么算都不亏的!”
李氏听着大嫂这番话,心里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忙不迭的点头附和着。
小林氏见小姑子态度松动,忙起身道:“娘,我去张罗做饭,让小姑吃了饭再走。”
林氏也附和道:“对对对,吃了饭再走。你难得回来一趟,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鱼。”
说着,婆媳俩就要往厨房去张罗。
李氏本想推辞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娘亲与大嫂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前在娘家的时候,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如今嫁进了王家,反倒成了娇客。
这一顿饭十分丰盛,不仅红烧了鱼,还杀了鸡、炖了肉。
李氏被林氏和小林氏一左一右地陪着她,不停地给她夹菜。
“丫头,吃鱼,这鱼是你大嫂一早去菜市挑的,新鲜着呢。”
“小姑,尝尝这炖肉,我炖的功夫足,入味得很。你在王家虽然不缺吃的,可未必有家里做的合口味。”
李氏的碗里的食物越吃越多,怎么都吃不完。
李老爹坐在对面,也不时和颜悦色的说上两句:“丫头,常回来坐坐。家里虽比不上王家,可到底是你娘家。”
李氏听了这话,心头发酸。
她心里清楚,这变化不是因为她是女儿,而是因为她嫁进了王家。
可她还是贪恋这一刻。
贪恋这一桌丰盛的饭菜,贪恋母亲和大嫂殷勤的夹菜,贪恋父亲的叮嘱,贪恋全家人围着她转的感觉。
这些,是她从前从未体会过的,也是她在王家从未得到过的。
在王家,虽说是二太太,可那府里上上下下都听菀之那丫头的吩咐。
只有回到娘家,她才觉得自己是个人物,才觉得被人捧着、被人重视着。
李氏吃着碗里的菜,心里五味杂陈。
饭后,李氏赶忙提着告辞,“娘我出来这许久了,怕是哥儿在家里闹腾。”
林氏便不再留,亲自将人送出门。
小林氏一路送到胡同口,拉着她的手,嘴里不停地叮嘱:“小姑,云哥儿那事你上上心,回去好好跟姑爷说说。我等你的好消息啊。”
李氏点了点头,应了一声“知道了”,便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看见大嫂还站在胡同口,朝她挥着手,脸上挂着热切的笑。
李氏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头说不清是满足还是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