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茂才踩着虚浮的步子,踉踉跄跄地拐进王家宅院,穿过回廊,直奔自己的院子。
她迈步进屋时,只见妻子李氏正低着头,坐在窗前的矮凳上绣花。
这李氏是王老爷子特意给他挑的。
前头原配妻子陈氏太能折腾,差点把整个王家拖下水,后来老爷子再给他另寻新妇时,千挑万选找了这个性格软弱、没什么主见的。
将李氏娶进门这两年,果然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凡事都要问过王茂才才敢做主。
王茂才一身酒气地走过去,伸手夺过李氏手里的绣绷子,啪地扔在桌上,“别绣了!”
李氏被夺了绣绷,吓了一跳。
他赶紧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把针线收拾到一边,抬眼看见丈夫满脸通红、满身酒气的模样。
便小心翼翼上前扶着他坐下,轻声问道:“老爷,您这是怎么了?喝了这么多酒。我去给您煮碗醒酒汤……”
“你别管我喝多少酒。”王茂才借着她的力道,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忽然开口,“我交代你一件事,这几日你给我留心着,打听打听城里有没有合适的适婚青年。”
李氏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适婚青年?老爷,您这是要给谁做媒?”
“还能有谁?”王茂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菀之那丫头。”
李氏彻底惊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茂才见妻子这副呆愣愣的模样,心里有些烦躁,可他也知道这李氏就是个面团性子,急不得。
他压着火气,耐着性子解释:“你想想,菀之今年也十八了,搁在旁人家,这个年纪的姑娘早就嫁人了。”
“老爷子一直不张罗,她自个儿也不着急,可咱们做长辈的不能不管。”
“你这做二婶的,对她的婚事也不上点心,传出去叫人笑话。”
李氏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老爷,这如何使得?”
“菀之那丫头如今掌着家里的大事,老太爷把她当眼珠子看,咱们贸然给她张罗婚事,老太爷知道了怕是要不高兴的。”
“你懂什么!”王茂才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正因为她掌着家里的大事,才更要给她张罗。”
“她一个姑娘家,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吧?咱们这是为她好。”
他从回来的路上就想清楚了,想要把这侄女嫁出去,这人选还不能太糟糕。
要是随随便便找个歪瓜裂枣,老爷子那一关就过不去,到时候不仅婚事成不了,他自己还得落一身埋怨。
他在路上已经盘算过好几回了。
这人选,最好是个读书人,读书人最重名声,娶了媳妇回去,肯定不乐意让媳妇再抛头露面地管娘家的事,更不愿意妻子牵扯商贾之中。
至于家世,不能太好,也不能太差。
太好了人家看不上王家这商贾门第,太差了老爷子肯定不答应。
最好是那种家道中落的,家里人口简单。
当然,也不能让她过得太舒坦,太舒坦了她还有心思惦记娘家的事。
“这人选,要老实本分,家境一般,最好是个读书人。”
王茂才细细跟李氏交代,“本人不能太差,至少模样周正、人品端正,不然老爷子那一关过不去。但家世不能太好,越是那种清贫的、家里日子紧巴的越好。”
李氏越听越糊涂,皱着眉问道:“老爷,这是为何?”
“菀之是咱们王家的嫡长女,老太爷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怎么也要找个门当户对的才是。您怎么专挑那家境艰难的?”
“你这脑子,怎么就想不明白呢?”王茂才打了个酒嗝,一股酒气直冲李氏面门,李氏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王茂才也没在意,伸手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抹了抹嘴,继续说道,
“你想啊,要是找个门当户对的,菀之嫁过去,动不动回娘家来管事,那岂不是她的助力。”
“而读书人要面子,媳妇管娘家的事传出去不好听,他自个儿就得把菀之看住了,不让她多插手家里。”
李氏听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这人确实没什么心机,更别提理清这些弯弯绕绕了。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老爷,这怕是不妥吧。老爷子要是知道了……”
“老爷子知道了又怎样?”
王茂才眼睛一瞪,声音又大了几分,“兄嫂已世,我是他亲二叔,我给她张罗婚事,那是我仁义!”
李氏被丈夫这一吼,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王茂才见她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心里越发瞧不上。
这个李氏,胆子比鸡仔还小,难怪老爷子当初挑了她。
不就是怕他再娶个厉害媳妇,合起伙来跟大房争家产吗?
可眼下,他还得靠她办事。
王茂才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烦躁压下去,继续循循善诱解释,“哎,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呢?”
“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为我,为了咱们的哥儿想一想啊。”
李氏听到儿子,神色终于松动了一些。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里间,刚满周岁的儿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王茂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放软了几分,语气里多了几分苦口婆心的味道:“你看看,咱们哥儿才这么点儿大,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读书、考功名、娶媳妇、置宅子,哪一样不要银子?可如今这家里,铺子的进项、田庄的收成,全在那丫头手里攥着。”
“她掌家一天,咱们俩就只能看她的脸色过日子。家里的好东西,哪一样轮得到咱们?”
李氏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王茂才见她有所松动,继续鼓动:“你是这个家的二太太,正经八百的大妇。”
“可她一个黄毛丫头,凭什么压在你头上?”
“家里仆妇都听她的吩咐,里里外外的事她说了算,你呢?你连添件衣裳都要她过问,这像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