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宁睁开眼睛的时候，病房空无一人。
全身不停歇的剧痛，像是小刀割肉、锤子砸骨一样。
他情不自禁地闷哼了两声。
心电、脑电等不知道什么仪器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他瞬间闭紧了嘴。
果然，下一刻，一大群医生、护士鱼贯进来。
林宁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任人摆布，冰凉的仪器，温热的手在他身上忙活着。
只有唯一能动的眼珠，艰难地转动，带着恐惧与希望地看着众人。
陈智推门而入，“让他们亲自来找我说，只要他们敢开这个口，敢站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阴恻恻的，让人心底发寒。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从耳边拿开。
抬眼和林宁对视上，寒意破冰，浮上一抹喜悦与激动。
他快走两步，挤开旁边一个医生，俯身道：
“李超经过17个小时的手术，汪兰秋教授说，手术很成功。”
陈智眼里面全是感慨。他轻轻地撸了一把林宁干枯的白发，
“转到ICU观察的这两天，至少确定命保住了。好小子！”
林宁轻轻地勾了勾嘴角，虽然没有成功，但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看到了那个未来。
汪兰秋，加上手术成功，足够了。
至少他知道李超以后能进行康复训练，也就代表着他能走能跑，足够了。
林宁闭上了眼睛，安心又轻松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林宁觉得身上的疼痛轻了不少。
陈智坐在窗前，翻着一本书。
像是一个普通的学者，儒雅沉稳，仿佛和第一次见面的形象重合了。
陈智察觉到目光，第一时间抬起了头看向他，随即起身，坐到了他的床边。
“感觉怎么样？”
林宁声音微弱：“死不了。”
陈智看他那半死不活的眼神，叹了口气，脸色转为严肃，低道：
“邵克鈊招供了，他和郑参谋都是被缪斯策反拉下水的叛徒。邵满良自停职务接受审查。”
林宁面无表情，像是听到了无关痛痒的事。
陈智眉头皱了皱，满心无奈。这里面有太多巧合、太多失误了。
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要给林宁一个交代，但是他却觉得无从说起。
这完全就是一个连锁反应。
说什么呢？
他们因为林宁追杀令的事情反击的太狠，搞得兰利局长要下台。
临下台之前，因为南云边境的大型扫黑活动，不相信情报人员的结论，觉得下面的人敷衍他。
启动了埋得极深的一颗潜伏钉子缪斯。还调用了泰国、缅甸、越南境内的情报人员，一起疯狂一把。
恰逢日本民间极端分子的恐怖行动，自己叫了林宁帮忙，阴差阳错在公众面前行动，爆上了热搜。
兰利局长连确定程序都没有，完全就是失智的直接下达了必杀令，恰逢他们南云人手充足，搞出了这次袭击事件。
但又恰恰因为这样，才完全暴露了他们之前一点信息都不知道的，埋藏在军政两界的大雷。
那么多二代、三代，不是被缪斯拉下了水，就是已经初步洗脑了。
如果不是这次追杀事件，等那些人凭借父祖余荫上位后……
那样的后果，陈智都不敢想象。
短短不过三四天，军政两界风声鹤唳。最上层的大佬全都被惊动了，可想而知这件事情的恐怖与分量。
于国是幸事。
但这次的事件，那几个喜欢打鸡血的大佬都闭紧了嘴巴，没有一个人说，这是天佑华国。
因为这件事的代价是两个一心为国年轻人的生命和信仰。
陈智看着林宁，嘴唇轻翕了两下，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林宁本就是什么都怀疑的状态，自己在说出有那么多大佬的二代、三代是这次幕后的一部分。
此时他应该不能理智的去分析光明必有阴影，阴影之下必有腐烂。但腐烂的从来都是少数中的少数，不然华国也不可能发展成现如今的程度。
陈智有些头疼。林宁像个愣头青一样横冲直撞，平时调皮捣蛋，但从来不能否认他的聪明。
可聪明人，才最难被说服。
林宁对于邵克鈊邵满良怎么样，听在耳中，心中却不起半分波澜。他只看最后的结果。
对于陈智脸上的纠结以及长久的沉默和欲言又止，他也完全没有在意。
只是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床角出神发呆。
陈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空空如也。
随即他有些恍然。
日升日落。
他能坐起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招呼护士推着他往ICU病房去看李超。
隔着窗户，看到被剃成光头的李超，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头好圆。
目光瞟到身后站的两个年轻国安队员，笑意又消失了。
当他终于有点人样子的时候。
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门被推开了。
林宁以为是护士或者医生，没有理会，继续看着桌上那个没电自动关机好几天的手机发呆。
脚步声微不可闻，他却突然闻到了一股香味，熟悉的，像是在梦里。
林宁慢慢转头，手却先一步被人握住了，软的像一团棉花，又热的，像是要烫伤他。
江渔正眼眶微红微笑地看着他。
林宁手指蜷缩了一下，目光微微闪动。
室内静默了几秒，林宁的目光平静了下来，淡淡地道，“你来看我了。”
江渔的目光微凝。
林宁撇头看向窗外，语气客气：“谢谢你。”
江渔整个人僵住了。
她不知道，她的脸颊旁边，有一根精神力凝聚的细线，贴着她的脸边轻抚而过，然后紧紧地贴在她的鬓边蹭了蹭。
即使和陈智谈过话，有心理准备。
但江渔还是心疼得有些喘不过气。
眼里的湿意迅速凝成水珠，她快速眨眼，眼泪落下，低头用肩边的衣服蹭了一下脸，手始终没有放开林宁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轻声呢喃着，“没事了，没事了。”
林宁看向窗外的眼睛闭了起来，眼眶微红。
手就那么任由江渔握着。
却用尽了最大的力气阻止自己回握。
同样用尽力气，也无法说出，太危险了，离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