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医院走廊里的嘈杂便重新开始。古民几乎一夜未眠,只在凌晨时分靠在椅子上打了个盹。他先去看了父亲,父亲因为伤痛和不安,睡得也不踏实,脸色依旧苍白。母亲在旁边的空床上和衣躺着,眼圈发黑。老陈的儿子依旧守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古民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他看了眼手机,凌晨时分发给建筑公司李经理的询问医疗费安排的信息,没有回复。早上七点,他直接拨通了李经理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声音带着睡意和不耐烦:“谁啊?这么早。”
“李经理,我是古民,昨晚医院那位伤员家属。想请问一下,公司关于垫付医疗费的紧急安排,有结果了吗?另外,王德发王老板联系上了吗?我们需要和他沟通具体情况。”古民语气平静,但透着急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经理的声音清醒了些,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古先生啊,这么早。公司这边正在走流程,领导还在研究。你知道,这么大的事故,涉及多方,程序比较复杂。王老板……我们也在联系,他手机关机了,可能也在忙着处理事故后续吧。你们家属先安心治疗,费用问题,等责任认定清楚了,该谁的责任谁承担,公司不会不管的。”
又是这套说辞。“研究”、“走流程”、“关机”,每个词都在拖延,都在试图将眼前的燃眉之急——巨额且持续的医疗费——推到模糊的“后续”去。古民听出了对方的推诿,知道不能再指望他们主动作为。
“李经理,流程要走,但人不能等。陈大友还在手术,后续ICU费用每天都是上万。我父亲也需要治疗。如果公司暂时不能直接垫付,能否先出具一个书面的垫付承诺函,或者由公司派人来医院,设立一个共管账户,确保治疗不中断?另外,王老板的具体住址、身份证号、车辆信息,您这边有备案吗?我们需要尽快找到他。”古民追问。
“承诺函?这个……我没这个权限。共管账户更复杂。王老板的信息,我们这边只有他公司的登记信息,是个劳务分包合同,具体他个人的……我得查查。这样,你先别急,我这边一有进展马上通知你。”李经理说完,不等古民反应,便以“马上要开会”为由匆匆挂断了电话。
古民放下手机,眼神沉了下来。建筑公司的态度很明确:拖。把问题拖到事故调查阶段性结论出来,拖到家属精疲力竭,拖到最危急的时刻过去,然后在一个对他们有利的时机,谈一个对他们有利的赔偿方案。至于重伤员的医疗费,他们大概指望家属自己先垫上,或者寄希望于王德发。而王德发……关机了。
他转身走向老陈儿子。“陈哥,有消息吗?”
老陈儿子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还没出来……护士出来过两次,只说还在抢救,出血止住了,但情况不稳定。”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抓住古民的胳膊,急切地问:“古民,你问那个王老板了吗?他……他电话打通没?这医药费……医院早上又来催缴费了,我、我卡里就几千块钱……”
古民心里一紧。他拍了拍老陈儿子的手背:“别急,我正在想办法。你知道王老板的其他联系方式吗?比如他家里电话,或者他老婆、孩子的电话?或者他平时开什么车,车牌号记得吗?常去哪里?”
老陈儿子努力回忆,痛苦地摇头:“家里电话……不知道。他老婆好像在外地,孩子上学……平时开一辆黑色的……大众还是丰田,车牌号记不清,好像是本地的。他有时会去一个地方打牌,在……在城西老家具厂附近的一个茶馆。其他就不知道了。”
信息太模糊。古民回到父亲床边,低声询问父亲是否知道更多关于王德发的信息。父亲忍着痛,断断续续说:“他好像是邻县的人,具体哪个村不清楚……他有个小舅子也在工地上开升降机,不知道还在不在……电话,我就存了他一个手机号,就是你昨天打不通的那个。”
小舅子?这或许是个线索。古民问清那个小舅子的名字(叫刘三)和大概长相,决定去工地碰碰运气。他让母亲照顾好父亲,保持手机畅通,又嘱咐老陈儿子,医生有任何消息立刻打电话。
上午八点多,古民离开医院,打车前往出事的新耀城三期工地。工地大门已经被封锁,拉着警戒线,有保安值守,禁止无关人员进入。门口停着几辆公务车,还有安监、住建的执法车辆。古民表明伤员家属身份,想进去找个人了解情况,被保安坚决拦住,说事故现场正在调查,任何人不得进入。
他隔着大门向里望去,出事的六号楼已经被围挡起来,隐约可见扭曲变形的脚手架钢管散落一地。几个戴着安全帽、穿着制服的人正在现场勘查、拍照。工地其他区域似乎已经停工,显得异常安静。
古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有工人模样的三三两两从里面出来,似乎是被问完话或者暂时遣散的。他上前打听是否认识刘三,或者知道王德发老板在哪。工人们大多摇头,眼神躲闪,匆匆离开。只有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在古民递了根烟后,低声说:“刘三?开升降机那个?昨天出事后就走了,没见着。王老板……昨天下午还露过面,后来就找不到人了。听说安监的找他,公司也找他,电话打不通。唉,这事儿闹大了,怕是……”工人没说完,摇摇头,快步走了。
王德发果然不见了。古民的心沉到谷底。他尝试拨打王德发那个已经关机的手机号,依旧是无法接通。他又尝试用这个手机号搜索微信,发现用户存在,但设置了不可通过手机号添加。线索似乎断了。
他想起昨晚律师同学蒋文斌的建议,必须尽快收集证据。他打开手机录音功能,重新走向那个年纪大的工人,递上第二根烟,客气地问:“老师傅,打扰一下,我是昨天受伤的木工古建国的儿子。我想了解一下昨天出事时的情况,您当时在附近吗?或者听说过什么?”
老师傅犹豫了一下,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当时在隔壁楼,听到"轰"一声,跑出来看,那边架子塌了一片,灰尘满天。后来听说砸了五六个人。那架子……早就有人说不太牢靠,有些扣件是旧的,拧不紧。安全员说了几次,包工头为了赶工期,没让全换,就换了几处显眼的。昨天风也有点大……唉,都是命。”说完,他摆摆手,示意古民别再问了,匆匆离开。
古民将这段录音保存,并记下了老师傅的模糊特征(年龄、口音、提及的安全隐患)。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至少是一个旁证。
他再次联系了在住建局的表叔,这次直接说明了王德发失联的情况,询问住建部门在处理此类事故时,对失联包工头有无追踪或施压手段。表叔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小民啊,这种事情不少见。包工头一看出大事,赔不起,撒腿就跑。住建这边主要是督促总包单位(宏远建筑)处理。我们可以对宏远公司进行处罚、甚至暂停其投标资格,但具体找包工头这个人……我们没这个权限,得公安介入。但公安立案需要条件,比如他涉及刑事犯罪(比如重大责任事故罪),或者你们报案说他诈骗工资跑路。现在事故原因还在调查,责任没完全定性,公安那边估计也立不了案。你们家属现在最要紧的,一是治病救人,二是盯紧宏远公司,他们是总包,跑不了。王德发那边……只能指望宏远公司去找,或者你们自己想办法找线索。”
表叔的话印证了古民的判断:在官方层面,短期内很难通过行政力量找到王德发。压力又回到了宏远公司身上,而宏远公司显然在踢皮球。
时间接近上午十点,古民决定先去找律师蒋文斌。在去律所的路上,他接到医院母亲的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小民,医院又在催缴费了,说你爸的押金用完了,再不交就要停药了。老陈那边更严重,手术做完了,但还没脱离危险,在ICU,一天费用就要一万多,医院说已经欠费了,让赶紧补,不然有些药和检查就用不了……这可怎么办啊!”
“妈,你别慌,我马上处理。你把收费处的电话给我,我跟他们说。”古民强迫自己冷静。他先联系了父亲所在病区的护士站,表明家属身份,请求宽限几个小时,承诺今天内一定补缴费用。护士态度还算客气,但表示规定如此,最多宽限到下午三点。他又辗转联系到ICU,情况更严峻,欠费已影响部分非紧急但必要的监护和用药。
古民知道,不能再等了。他让母亲先把父亲银行卡里剩余的钱取出来,有多少交多少,稳住父亲这边的治疗。然后,他拨通了宏远公司李经理的电话,这次他的语气不再克制,而是带着冰冷的强硬:“李经理,我是古民。我父亲和工友陈大友的医疗费,医院已经多次催缴,濒临停药。根据《安全生产法》和《工伤保险条例》相关规定,宏远公司作为总承包单位,负有先行垫付的法定义务。如果因为贵司拖延支付医疗费,导致伤员治疗中断或产生严重后果,贵司将承担全部法律责任。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如果今天中午12点之前,贵司没有派人到医院缴费窗口结清当前欠费并提供后续费用保障,我将立即向市住建局、应急管理局、劳动监察大队实名举报,并联系媒体曝光。同时,我们会正式启动法律程序,申请财产保全和先予执行。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李经理的声音有些恼火:“古先生,你这是在威胁我们公司吗?事情要按程序来……”
“程序是救人的程序,不是拖延的程序。”古民打断他,“现在是上午10点15分。12点前,我要看到缴费凭证。否则,后果自负。”说完,他挂断了电话。他必须表现得比对方更强硬,才能撕开一道口子。
到达蒋文斌所在的律师事务所,已是上午十点半。蒋文斌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待了古民,面前已经泡好了两杯茶。听完古民对最新情况(王德发失联、建筑公司拖延、医院催费)的快速叙述,蒋文斌眉头紧锁。
“情况比我预想的还糟。包工头跑路,这是最麻烦的一种。建筑公司想让他当替罪羊,把赔偿责任都推给他,但法律上,总包单位难辞其咎。”蒋文斌快速分析,“你刚才对建筑公司的最后通牒是对的,必须施加压力。但光施压不够,我们必须做最坏打算,立即启动法律程序。”
他拿出一份委托代理合同和几份文件:“这是授权委托书,你和你父亲签了,我就可以正式介入。另外,这是申请工伤认定的材料清单,你尽快收集。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想办法锁定王德发的财产。只要他有财产,哪怕人跑了,我们也能通过诉讼和执行拿回钱。”
“怎么锁定?我们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古民问。
“找人难,找财产线索相对容易些。”蒋文斌说,“他做包工头这么多年,不可能完全没有资产。关键是要找到线索。你父亲和其他工友,有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个小区?开什么车?车牌号?有没有听说他在哪里有工程款没结?或者,他有没有用自己或家人的名义注册过公司、店铺?哪怕是个小卖部也行。另外,他手下应该还有其他工头或者亲信,找到他们,或许能问出点什么。”
古民立即打电话给父亲,开着免提,让父亲尽可能回忆。父亲忍着痛,又提供了几条零碎信息:王德发好像提过在“锦绣花园”小区租了房子,但不确定是几期;车子可能是黑色帕萨特,车牌尾数好像是“57”或者“75”;他好像还和一个朋友合伙在城北开了个小型建材店,具体名字和位置不清楚。
蒋文斌一边记录一边说:“有小区名字和车型车牌号,我们可以尝试通过一些渠道查询,但需要时间,而且可能涉及隐私,需要申请调查令,这又得立案之后。建材店是个线索,但范围太大。当务之急,是先立案,拿到法院的受理通知书,然后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只要有明确的被告(王德发和宏远公司)和初步证据,证明他们有赔付义务且可能转移财产,法院有可能同意保全。一旦保全成功,查封他的银行账户、房产或车辆,他就跑不了了,至少钱跑不了。”
“立案需要什么材料?”
“起诉状,证据材料复印件,你的身份证明,授权手续。证据包括能证明劳动关系的(工牌、记工单、工资条、录音录像)、证明事故发生的(事故报告、医疗记录、证人证言)、证明损失和费用的(医疗费单据、诊断证明)。最重要的是,要有明确的被告信息,王德发的姓名、身份证号、住址。身份证号是关键。”
“身份证号……”古民皱眉,父亲和工友都不知道。
“宏远公司那里一定有,他们签劳务分包合同,必须要有包工头的身份证复印件。”蒋文斌肯定地说,“你刚才给建筑公司下了最后通牒,等会儿看他们反应。如果他们继续拖延,我们可以直接去公司,以律师身份要求他们提供与王德发签订的劳务分包合同复印件,以及王德发的身份信息,用于法律诉讼。如果他们拒绝,我们可以向法院申请调查令,或者向劳动监察、住建部门举报他们违法分包、用工不规范,迫使他们提供。这是我们的合法权利。”
正说着,古民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收费处的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自称是收费处工作人员,说刚刚有一位自称宏远建筑公司的人,来为古建国和陈大友预存了五万元医疗费,并留下了公司的联系方式,表示后续会根据治疗情况再跟进。
古民稍稍松了口气。高压施压起了作用,至少暂时解了燃眉之急。但五万元,对于重伤在ICU的陈大友而言,可能只是几天的费用。这更像是建筑公司的缓兵之计。
他挂断电话,对蒋文斌说:“宏远公司交了五万,但只是预存,没说后续。王德发依然没消息。”
蒋文斌点点头:“他们这是在做姿态,怕你把事情闹大。但这点钱远远不够。我们按计划行动。你马上回去,整理手头所有证据,特别是能证明你父亲和王德发雇佣关系的东西,哪怕是一张记工单、一段提到工钱的微信语音。同时,继续向建筑公司施压,要求他们提供王德发的详细身份信息。我现在就起草起诉状和财产保全申请,一旦拿到王德发的身份证号,马上就可以去法院立案。”
离开律所,古民感到思路清晰了一些,但压力丝毫没有减轻。王德发的“失踪”,让整个事件蒙上了一层阴影。建筑公司可以用“找不到分包方”为由继续拖延。而时间,对躺在ICU里的陈大友来说,是生命,也是不断累积的、足以压垮一个家庭的债务。
他必须与时间赛跑,在建筑公司彻底撇清关系、在王德发可能转移财产之前,找到他,或者至少锁定他的财产。这不仅是为了赔偿,更是为了最基本的公正。父亲劫后余生的庆幸,此刻被沉重的负疚感和对失踪包工头的愤怒所取代。他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将不仅仅是在医院和建筑公司之间,更可能延伸到寻找一个刻意隐藏起来的人,以及他那或许并不丰厚的“血汗钱”所积累的财产。这场斗争,注定艰难。